讲述人/[吕承宗] 文章撰写/澜珩
[文中均为化名,内容由作者稍有润色]
那年我在郑州一个住宅楼的工地做事,浇混凝土。工棚在工地西角,十几个人挤在一起,铺挨着铺,夏天热,冬天漏风。
老蔡的铺在我旁边,他比我大二十来岁,头发灰了一半,手上全是老茧,干活的时候不说话,吃饭的时候也不说话,是那种你住在一起很久了还是不太了解他的人。
我们说过的话加起来没多少。他问过我老家哪里的,我说湖南,他说他安徽的。他问我家里几口人,我说父母加我,他嗯了一声,没再问。
他塞给我存折是一个周三的晚上。
我刚洗完澡回来,他坐在铺边上,手里拿着个牛皮信封,见我进来,站起来,说,兄弟,我跟你说件事。
我坐下来,他把信封递给我,说,里面是个存折,你帮我收着。万一我出事了,帮我把这个寄回家去。
我说,出什么事,他说,工地上的事谁说得准,我就是放个心。我说,那你家地址呢,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地址和一个名字,说,寄给这个人,是我女儿。
我把地址拍了张照片存在手机里,信封压在我枕头底下。
那之后没几天,我早上醒来,老蔡的铺空了。
被子叠着,行李还在,人不见了。我问工头,工头说,老蔡家里有事,昨晚走了,急,来不及跟大家说。
我说,他东西还在,工头说,他说回头来取,或者让人来取。
我看了一眼他的行李,一个蛇皮袋,鼓鼓的,靠在铺角。
我把枕头底下的信封拿出来,把存折抽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本普通的银行存折,户名是老蔡的名字。我翻到最后一笔记录,存款那一栏的数字,我看了两遍。
八万三千块。
我在工地做了三年,知道一个工人能攒多少。这个数目不是攒出来的。
我把存折装回去,压在枕头底下。那天晚上没睡好,想老蔡的事,想那个数字,想他塞给我信封的时候的表情——不是慌张,是平静,像是一件想了很久的事终于交代出去了。
后来我想,他说的出事,不一定是工地上的意外。
我按着他给的地址,把信封寄出去了。
寄完之后我没再想这件事。工地上的活继续做,老蔡的铺过了半个月被新来的人占了,他的蛇皮袋工头收起来放在仓库里,说等他来取。后来也没人来取。
四个多月以后,我接到一个电话,陌生号码,接起来是个女人的声音,听口音是北方的。
她说,你是不是叫——她叫了我的名字。我说是。她说,我是老蔡的女儿,存折收到了,谢谢你。
我说,不用谢,你爸托我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她说,我爸走之前,把家里的事交代得很清楚,就是没有跟我们说他在哪里。我们找了三个月。
我说,他没出事吧。
她说,出事了。她顿了一下,说,是他自己的事。
我没有再问。
她说,那个存折里的钱,是他跟我妈离婚之前转走的。我妈找了他很久,要把钱要回去。
他没给。后来我妈改嫁了,他一个人在外面做事,也不回来。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说,他把钱留给我,没留给我妈,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我说,你收好。
她说,嗯。然后说,谢谢你帮他带到最后。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下来,窗外天色暗下去,工地那边还有动静,有机器的声音。我坐了一会儿,想起老蔡那天晚上站在铺边等我,手里攥着那个信封,见我进来,说,兄弟,我跟你说件事。
那个表情我现在还记得。不是慌张,就是平静。
像是一个人把最后一件事交代完了,终于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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