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2026年5月18日。我四十六岁生日。
距离我认识闻音不过十三年,我还不到五十岁。
距离《郑州爱情故事》第二部中的一百岁还有半生,然而我已经知道了,我并不爱闻音。所以发生在平行时空的《郑州爱情故事》第二部不会实现。
我不会一百岁还在等她找我,不会在十号线的起点拿着绿城通枯坐漫长的岁月,事实上我的一百岁不会有她。我也极大概率活不到一百岁。
郑州的发展很可怕。我写《郑州爱情故事》第一部的时候,郑州地铁只有十字交叉的一号线和二号线,我以为十号线是很久以后的事情,所以我虚构的十号线应该也不会露馅。
郑州地铁十号线开通于2023年9月28日,距离现在两年七个多月了,位置和路线跟我虚构的黄河边的十号线天差地远。那个虚构的十号线我不会在一百岁那年跟闻音去坐,这个现实里的十号线,也不会。
因为我现在确定了,当时和现在我都不爱闻音,何况闻音也变了。
她的微信昵称改成了印刷公司。没错,就那个印刷工人出身的小老板的印刷公司。
不要认为我是手贱搜了她的微信号,我只是前两年清理“微信收藏”时看到了2013年收藏的闻音写给我的话。那些话我早已没兴趣去读一个字,却看到了这段话来自“清音印刷”。
公司名字取得还不错,是吧?实际上只是因为那个印刷工人的名字是“清”。
又过了很久,再看这收藏,“清音印刷”变成了“微信用户”。
微信的更新真是直钻人心,懂得面对我这种窥私者,要保护对方的隐私。
我删了收藏的那段话。
郑州“清音印刷”的老板娘,之前是个影楼的女老板,但她的影楼早就关了。
因为现在的零零后不爱交这种智商税了。很多人都是租衣服自拍,甚至很多人都不拍婚纱照。
拍了干什么?
新鲜几天,翻三五次,然后就笨重地放床底下,将来给儿孙看?
儿孙未必愿意看,或者根本就没儿孙。
按照数据,更大的可能是,等不到给儿孙看的那天拍婚纱照的俩人已经离婚了。
所以说,当一个女人无法完全独立的时候,谈什么爱情?
闻音跟我好的时候,是个人经济状况最好的时期,那个时期的她神采飞扬,对那个没有生理性喜欢也没必要依附的男人刚勇决断。她敢于放下无价值的羁绊去表达自己,去追求未来。她也相信我会给她兜底,即便身无分文也不怕自己和两个女儿饿着。
都说不能给别人养孩子,多尔衮都搞不定,但是我确信这两个已经叫我“爸爸”的女孩我可以养。因为那么小的孩子是不会伪装的。
我一直在奇怪一个问题:这两个叫我“爸爸”的女孩,在印刷工人偶尔来探望她们的时候,她们叫他什么?闻音说,女儿不搭理他。
好,真假我不去深究。那么现在这两个已经长大的孩子叫他什么?
她们是不是跟自己母亲一道妥协了?
终归是被可恶的资本打败了。金主爸爸,原来真的可以是爸爸。
等等,我在干什么?
闻音就必须是独立的经济条件毁灭后被迫跟不喜欢的男人共度余生吗?难道就不能是开悟了,蓦然回首,发现还是这个人好,那么我就跟他同心协力走下去吧?
我还是代入了自我感动的爱情。觉得闻音只爱我。
我十几年前还觉得自己只爱闻音呢,现在呢?
2024年遇到小段姑娘后我才知道我此前的一生根本没爱过任何一个女人,包括闻音。
当时的所谓爱不过是觉得自己会爱,不过是为了留下美好的回忆和酸溜溜的文章而已。
真爱的人,反倒不会为她写什么。因为词穷。
所以闻音为什么是爱我,只爱我?
爱情本来就是个不靠谱的东西。
我此刻几乎可以想象我用闻音的手机号搜索微信号,出来的会是什么头像和微信名。
我就删了闻音的手机号。顺手把那个闻音只用来联系我的微信号“芦苇”也删了。
我知道这么多年她偶尔会登录下。不然的话早就被腾讯收回了,且朋友圈的封面换过。
那个微信号的朋友圈里那么多宝贵的内容都不要了吗?
不再宝贵了。一个用精神、情感、身体陪伴过我的女人而已。
过客。
2016年我们就“分手”了。没再见过。
分手加引号是因为,法律意义上来说,这是段不正当的关系。
是的,不正当。
原谅我要脸,把《郑州爱情故事》第一部写那么隐晦,以至于很多人读完,会在美好中泛起说不上来的怪怪的。
那时候我觉得我有担当。跟人好了就是好了,想结婚就是想结婚,哪怕她没离婚,也是我认定的女人,怎么了?
现在想想挺单纯挺自私的。尤其是闻音最终还没离成婚。
我自长大以后就没在意过别人的眼光和评价,我相信闻音在两个女儿坦然接受我之后也不在乎。
但是,人是社会的。这对很多人欠公平。
尤其是印刷工人。
他没什么错。遇到了心仪的女神,倾尽心力去追,穷尽财力去娶,他也在努力地买房买车,努力地赚钱养家。他诸多不好只是闻音的描述,而我在闻音的光环下选择了全盘接收。
哪怕这些有色的说法里,也不曾描述出他的原则性问题。
最重要的是,这个男人在明确知道我和闻音的一切之后,最终依然成为了闻音的港湾。
他约过我见面,断定我不会娶他老婆,恳求我把老婆还给他。我笑了笑,一言不发地掠过,重重地撞他的肩膀,撞出我想要的直线的路。
他怎么办?他打不过我,骂不过我,最重要的是这个女人当时爱我,他几乎没有打骂我的资格。
长河日下,最终的归宿说明,他就算不好,就算有我当时认为的不配,他对闻音的爱是真的,他跟我一样有爱。只是爱的方式没有我那么赏心悦目。
但是我并不愧疚啊,真的不。
一切都是明摆着的。闻音跟我好的那段时间跟他是完全切割的,是断绝所有过下去的可能的。
闻音的意志总归是自由的吧?
何况,爱本身就是丧心病狂的自私行为。没有什么通行的标准和价值观。
一个女人对另外一个男人的毒药,可能就是对我的蜜糖。
看吧,我这两段话已经矛盾了。
这就是人性跟规则的冲突。
选择规则会坦荡光明,但是趋从人性才会让自己成为人。
那么我这段经历到底算个什么?
不过是跟一个印刷工人的老婆好了一段时间。我的粉饰洗刷不掉客观的庸俗。
多可笑,还试图以“永远不发生关系”作为真爱的证明……事实证明,没有性冲动的爱情根本不存在,也没法维系。无非就是好事多磨后报复性爆发。
所以我是个什么人?闻音是个什么人?
我挺贱的。
长大之后终身都处于985的人际环境中,偶尔看到跟985不一样的,我就以为,她不一样。
她确实很好,但是最好的在于,及时出现在了当时需要一个能刺激我精神和视觉的女人的我的眼前,就为了那个空调机位。
闻音举刀向我的样子也是我曾念念不忘的。也是小段姑娘耿耿于怀的。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会任由一个跟她妈妈一般大的老女人捅我。
那一刻,这个小姑娘完完全全把我当成了自家男人。哪怕已成历史,她也是义愤填膺的。我相信如果她能穿越时空站到“香水与刀”那一幕里,她会上去夺那把刀,把我护在身后骂那个不害臊的已婚老女人,她甚至会拼命去撕打我的“郑州爱情故事”。
如果不穿越时间只是走过空间来到这一幕,小段姑娘当时比闻音的女儿还幼小,应该是夺不下那把刀的。
这就够了。爱是伪装不出来的。
现在回想十年前的2016年夏天我跟闻音的剧终,其实很扯很扯。而我当时真的以为我有什么问题。
那一年夏天,在我们小区里,几百号人托我给孩子买正版的NBA儿童球衣。我就买了。
一些邻居给孩子穿上后拍照发给我,说谢谢。我就拼了一些孩子穿球衣的照片发了朋友圈。
闻音发微信问我:“那个穿23号的小孩,是不是鸿影家的?”
鸿影跟闻音一个楼,她俩不怎么说话。闻音后来知道鸿影做过主播(《一个色情女主播的时代叩问》)。
我看了看图,好几个23,因为最热门的乔丹和詹姆斯都是23。但里面确实有鸿影的孩子。
我说是。
闻音说:“你当中央空调我不管你,但是你为什么跟一个鸡来往?长得好看就行吗?不挑?”
我说:“就是认识而已。完全陌生的邻居我都帮忙买了,所以也捎带上她了。”
闻音说:“放你那屁!你就是喜欢那个鸡!你就喜欢骚的浪的!嫌我冷淡!”
我说:“没有闻音。我不喜欢她,也没来往,我就喜欢你。”
闻音说:“我他妈的沦落到跟一只鸡争风吃醋,你还真是爱我!”
我说:“对不起。我以后不理了。”
闻音说:“别为难了,你删了我就行。”
然后就拉黑了我所有联系方式。
并且这一次,再也没有跟其他时候一样,过几天和好。
几天后闻音搬出了那个小区。
现在想明白了,她就是想分手了。
十三年后复盘这个故事,理解了闻音,然后理解闻音。
因为我就是不爱她。我爱的是郑州,是爱情,是故事,偏偏不是女主角闻音。
其实这个故事里主角只有我一个人。
我今天的世界里可能也就我一个人了。
我不再期待一百岁,不再期待十号线,不再期待完美的爱情。
爱情本身不可能完美,如同郑州这座城。
——全系列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