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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逛郑州15:去新郑,拜谒欧阳修

2026-06-15 17:46:07

慢慢逛郑州15:去新郑,拜谒欧阳修

五一期间，我和家人出郑州往西南去，到新郑市的欧阳寺村拜谒欧阳修。

车下了高速，拐进一条蜿蜒的乡间公路。路不宽，但路面平整，两边是大片大片的麦田。麦子正在抽穗，风一吹，整片田野就起伏起来，像一面巨大的绿绸子被人抖动着。打开车窗，麦秸的清气涌进来——那味道很特别，生涩中带着甜，像刚割过的青草，又没有那么冲。

导航说前面就是欧阳寺村了。欧阳寺——一个村子因为一个人改了名，一改就是近千年。

村子不大，房舍俨然，街道干净整洁。我们在村口停了车，步行往里走。

一个老太太坐在大门口摘菜，见我们过来，抬头笑笑：“你们是来看欧阳修的吧？”

不等我们回答，她朝前一指：“直走，看见红墙就到了。”

我心里一暖——在这村里，欧阳修不是冷冰冰的名字，而是天天被人惦记的邻居。

墓园的门比我想象中的要小。八字墙，朱红门扇，灰瓦覆顶。门楣上悬挂着“欧阳文忠公园”的匾额，是欧阳中石先生题写。

一走进大门，先看见那组“画荻教子”的汉白玉塑像。幼年的欧阳修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芦荻，正一笔一划地在地上写字；母亲坐在石墩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孩子手上。

四岁丧父，家贫如洗，买不起纸笔，母亲郑氏便用荻秆在沙土上教他识字。

这个典故人尽皆知。

可站在塑像前，同样作为母亲，我想到的不是“伟大”，而是一个年轻就丧夫的女人，在那些没有尽头的黄昏里，如何用一根芦荻，在沙土上一笔一划地写着。

那根芦荻划过沙土的声音，细碎，沙哑，却比任何钟鼎铭文都真切。

塑像右边建有一座亭子，仿的是醉翁亭。水泥的柱子，油漆的栏杆，外观上少了些味道。可“醉翁”两个字早已渗入中国人的骨髓，哪怕只是一座仿制的亭子，也让人肃然起敬。

我正出神，亭子边传来轻轻的朗诵。原来是一个母亲带着两个孩子，站在亭子旁边的石刻前，一字一句地读《醉翁亭记》：“至于负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往来而不绝者，滁人游也。”

欧阳修写这篇文章时不过四十岁，正当壮年，却自称“苍颜白发，颓然乎其间”。一个人得经历多少事，才会觉得自己老了？

他不是身体老，是心累。

一生都在做大事、难事，修史、荐才、革新文风，桩桩件件都是苦活儿、累活儿，都消耗着他巨大的心血。醉翁亭里的那场大醉，怕是他为数不多能喘口气的时候。

中殿的廊柱上有副对联：“六一居士文学史学扬三江，欧坟烟雨岚景霭景贯长虹。”对仗不算工整，意思却明白。

欧阳修晚年自号“六一居士”：《集古录》一千卷、藏书一万卷、琴一张、棋一局、酒一壶，加上一个老翁。听来何等潇洒，可我却读出几分孤寂——一个人把心爱之物一件件数遍，书、琴、棋、酒，最后落到自己，不过是个“老翁”。

这世上热闹的事，他都经历过，到最后，想要的不过是这几样旧物。

园里保存着一些碑刻，王安石、曾巩、苏辙、苏轼的祭文被保护得很好。

我蹲在苏轼那通碑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民有父母，国有蓍龟……”字迹有些漫漶了，但那份学生对老师的拳拳之心，一千年来不曾褪色。

当年苏轼进京应试，欧阳修误以为是门客曾巩的卷子，为避嫌，取为第二。

这事我上学时就知道，当时只觉得欧阳修公正；如今站在这里，想到的却是：一个主考官，能放着第一名不要，只为了避那点嫌疑，这得有多大的底气。

往前走就是拜殿。里面供着欧阳修的塑像，身着朝服，端端正正地坐着，面容清瘦，目光温和。

我正要进去，只见一个小学生模样的少年，整了整衣襟，在蒲团上端端正正地跪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他站起来，又看了一眼塑像，才转身跑出去，脚步声在殿里哒哒地响着。

坟在后院。墓冢很大，被松柏包围着，是欧阳修与夫人薛氏合葬之处。

墓前种有牡丹，花期已经过了，残瓣落在泥土里，边缘卷曲发黄，像读旧了的信笺。欧阳修爱牡丹，他在洛阳为官时为牡丹写了不少诗。“洛阳地脉花最宜，牡丹尤为天下奇”——那是他三十多岁写的。如今，牡丹就在他身边，年年为他开放。

不知什么时候，天上飘起雨来。

雨极细，一丝一丝的，落在柏叶上、榴花上，没有一点声音。这就是“欧坟烟雨”吧。据说它是新郑八景之一。

雨是凉的，但不冷，像隔了千年的一只手，轻轻碰了碰我。“烟雨”这个词真好——若有若无，是思念，也是凭吊。

我对着墓冢深鞠一躬。

往回走时，经过园东侧那片竹林。竹子极高，梢头直直地戳向云端，风一过，满林竹叶沙沙响，像谁在翻一本极厚的书。

竹林中有棵古柏，挂牌写着“欧坟古柏”。我伸手摸了摸那树皮——粗粝，干燥，一道道裂纹深深陷进去。据说此处曾是一片柏树林，现在只剩这棵孤柏。

欧阳修不是河南人，最后的日子也不是在河南度过的，但因缘际会，他最终长眠于此。

出陵园时，雨停了。天边露出一角蓝。初夏的微风拂过，眼前是青得望不到边的麦田。回头望去，欧阳寺村正渐渐地融进这片绿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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