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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时代的曙光——郑州商代都城遗址巡礼(第四集)**
当第一缕晨光越过郑州商城的夯土城垣,照在杜岭方鼎深沉的兽面纹上,青铜的冷光与晨曦交织,一个时代便在这座城市苏醒。三千六百年前的郑州,正是中国青铜文明喷薄而出的原点,是礼乐制度初成的温床,也是王权与神权交缠共生的舞台。考古工作者用七十年的手铲,一点一点拂去历史的尘埃,让这座早商都城的青铜之光重新照耀中原大地。
**一、鼎定乾坤:青铜重器的惊世出土**
一九七四年九月,郑州杜岭街张寨南街防空洞施工现场,工人袁海军一镐下去,泥土剥落处,露出青绿色的巨大器身——两只青铜方鼎横空出世。这便是震惊考古界的杜岭方鼎。较大的一件通高一米,重达八十六点四公斤,饰以庄严的兽面纹与乳钉纹;较小的一件现藏于河南博物院。这两件巨鼎的出土,以无可辩驳的实物证据,将郑州商城的王都地位牢牢坐实。杜岭方鼎早于殷墟后母戊鼎约三百年,宣告了郑州作为商代早期政治中心的至高身份。
传奇并未终结。一九八二年七月,郑州向阳回族食品厂工地,距商城东南城角仅五十余米处,又一处窖藏坑被发现,出土饕餮纹大方鼎、大圆鼎、羊首罍等七件青铜器,随后在北半部又发现一件饕餮纹大方鼎,鼎腹内还放置提梁卣、觚和小圆鼎。一九九六年二月,郑州南顺城街再传捷报,一处窖藏坑出土大方鼎四件、斝、爵、簋、戈、钺等十二件青铜器,四件方鼎高低错落,形成列鼎排列,底部与顶部均有涂朱砂的木板相隔,显系祭祀仪式中的郑重埋藏。三处窖藏坑,八件方鼎,两百余件青铜器,如同一部用青铜铸就的史书,将商代王室的祭祀礼制与权力象征完整地呈现在今人面前。
鼎在商代是权力与等级的核心象征,所谓"铸鼎象物",方鼎的方正造型寓意着大地的稳定与王权的不可撼动,兽面纹则是沟通人神的中介,承载着商人对于祖先与自然的敬畏。郑州商城三处窖藏坑的青铜器组合,表明在二里岗上层晚期,青铜礼器已占据绝对主导地位,饕餮纹成为纹饰的核心主题,标志着中国早期青铜器艺术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二、炉火纯青:铸铜作坊里的技术革命**
青铜器的辉煌背后,是一座城市庞大的手工业体系与惊人的技术创造力。考古工作者在内城南部发现了铸铜作坊遗存,这一发现改写了铸铜手工业仅分布于内城之外的传统认识。南关外铸铜作坊、紫荆山铸铜作坊等遗址规模可观,出土的陶范、坩埚、铜矿石残块,构成了一幅生动的生产图景。
郑州商城出土的陶范是一种"硬范",反映了当时较为先进的铸造技术。制范流程严谨而复杂:先以泥土塑出器物的模型,刻划纹饰,烘烤定型;再将泥块贴附于模的表面,压印出形状与纹饰,待半干时切割分块,是为外范;随后制作内范,依照器物厚度刮去一层,烘烤加固;最后将内外范套合,留出浇口,以坩埚熔化铜液浇铸,冷却后去范,一件青铜器方告完成。这种多范分铸工艺,需要精确计算铜液流动、冷却收缩与纹饰对齐,稍有差池便前功尽弃。杜岭方鼎这样的巨器,需要数百公斤铜液一次性浇铸,对炉温控制与工匠协作提出了极高要求。
值得注意的是,郑州商城同时出土了石范与陶范。陶范是中原系青铜技术的基础,标志着本土技术的成熟;石范则揭示了与其他文化圈的技术交流。有学者指出,这种多元技术的共存,说明郑州商城是一个族群融合之都,来自四面八方的工匠在此汇聚,共同推动了青铜冶铸技术的飞跃。对出土铜矿石的科技考古分析显示,早商阶段的矿料来源已相当广泛,背后隐含着一套复杂的资源控制与运输体系——商王朝对青铜原料的掌控,正是其国家权力的经济基础。
**三、金玉交响:书院街墓地的礼制图景**
如果说窖藏坑中的青铜器是王室祭祀的宏大叙事,那么书院街贵族墓地则为我们打开了商代贵族生活的私密篇章。二零二一年至二零二二年,郑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在书院街北区域发掘出一处商代中期高等级贵族墓地,这是郑州商城遗址迄今为止发现随葬品数量最多、等级最高的贵族墓葬。
中心大墓二号墓的考古发现令人瞩目。墓底殉狗数量之多、时代之早,堪称商代早中期墓葬殉狗葬制的典型代表。墓中出土大量青铜器、玉器,以及金覆面、金泡、绿松石镶嵌黄金牌饰等珍贵遗物。其中,金覆面长十八点三厘米,宽十四点五厘米,重四十克,是中国境内目前考古发现最早的金覆面,早于三星堆金面具约三百年。这一发现为探讨中原商文明与巴蜀三星堆文明之间的文化交流提供了崭新视角,也体现了中国黄金文化的本土化形成与金玉文化的肇始。
书院街墓地清晰的兆域布局,系统揭示了商代前期的丧葬礼制,为中国陵园制度溯源提供了坚实的考古物证。墓葬中青铜礼器、玉器、金器与贝币的配伍使用,显示出商代贵族对于身后世界的精心安排——青铜器代表礼制身份,玉器象征道德品格,金器彰显财富权力,贝币则是通往来世的媒介。这种多材质礼器的组合使用,表明商代前期的社会分层与礼制规范已趋于成熟。
**四、水网纵横:都城规划中的生存智慧**
青铜文明的兴盛,离不开一座城市的生命根系——水。郑州商城地处丘陵与平原过渡地带的高阜平坦之地,临近河湖,水源丰沛。考古工作者在内城南部发现了人工沟渠与自然河沟相结合的大型水系,其中一处沟渠还发现了人工明沟与用于分流的石砌挡水设施,表明在商代早期,郑州商城的水网体系已存在复杂的功能设计。
这一水系兼具给排水与城市区划的双重功能。铸铜、制陶、制骨等手工业作坊沿水而设,既满足了生产用水需求,也便于废料排放。内城北部的大型宫室建筑被垣墙与沟渠界隔成多个网格状"宫城"单元,内城南部的夯土建筑与手工业作坊也被水系分割成功能各异的区块。这种"里坊式"布局,体现了商人对于城市管理的精细考量——水不仅是生存资源,更是规划城市的几何线条。
然而,水亦能覆城。考古发现表明,郑州商城曾经历特大洪水的侵袭。大水渠拐弯处,一个直径一米的"地下旋涡坑"定格了水渠被冲毁的瞬间;出水口处,原本沉积于地下深处的料浆石与生活区陶片被洪水裹挟而出。这场灾难或许迫使部分手工业作坊迁往城外,却也间接推动了青铜文明的传播与延续。商人在灾难面前的应对与迁徙,恰恰体现了这个族群务实坚韧的品格。
**五、神王之都:祭祀与权力的双重变奏**
郑州商城是一座"神王之都",祭祀活动渗透于都城的每一个角落。张砦街遗址的发现,确认了郑州商城内外城之间的重要祭祀场,填补了白家庄期礼仪活动的考古空白。内城东北角丰富的祭祀类遗迹,以及青铜器窖藏坑中涂朱砂的木板、残缺牛骨架等遗存,共同构成了商代祭祀制度的立体图景。
商人的祭祀形式与地点逐渐规律化。长方形坑、夯土基址与青铜器窖藏的组合,表明祭祀已从随意的巫术行为演变为规范的国家礼制。青铜器在祭祀中的核心地位不言而喻——鼎中烹煮的牺牲之肉,觚爵中盛满的醴酒,都是献给祖先与神灵的贡品。兽面纹青铜器的威严造型,正是为了在祭祀仪式中营造神秘肃穆的氛围,强化王权的神圣性。
值得注意的是,书院街墓地中东西向与南北向两种墓葬形式的并存与冲突,暗示了郑州商城作为多元融合之都的复杂面相。部分东西向墓葬在同时期被破坏,而南北向墓葬却完好无损,被破坏墓葬中的碎青铜器未被取走,证明破坏行为源于族群间的激烈争斗而非盗掘。这种亚族群间的张力,恰恰说明郑州商城汇聚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移民,他们在共同的都城空间中竞争、融合,最终铸就了商文明的多元底色。
**六、文脉绵长:从郑州到殷墟的文明接力**
郑州商城的青铜文明并非孤立的高峰,而是连接二里头夏文化与殷墟晚商文化的桥梁。这里出土的刻辞卜骨,是目前发现的商代最早刻辞卜骨,比殷墟甲骨文早数百年;陶器上的朱书文字、骨料上的刻划符号,证明中国文字形成于商代以郑州为都的时期。白家庄墓地出土的青铜尊颈部刻有龟形图案,被文字学家释为族徽文字——这些金文遗存与甲骨文字一脉相承,为殷墟文字的成熟找到了源头。
从郑州商城到安阳殷墟,商文明走过了一段波澜壮阔的历程。郑州商城的青铜器为殷墟的青铜艺术找到了渊源,其都城规划理念——重城相套、方正规矩、中轴对称、网格状布局——奠定了后世中国古代都城的基本规制。正如《诗经·商颂》所咏:"商邑翼翼,四方之极",郑州商城这座仅内城面积就达三百万平方米的巨型都城,以其规模宏大的城市格局、多重高耸的城垣设施、气势雄伟的宫殿建筑与象征王权的青铜重器,一次次刷新着人们对早商文明的认知。
**结语**
青铜时代的曙光,首先照亮了郑州这片古老的土地。当杜岭方鼎的兽面纹在博物馆的灯光下泛着幽绿,当书院街墓地的金覆面在展柜中闪耀着三千六百年前的光泽,我们仿佛能够听见铸铜作坊里坩埚的轰鸣,看见祭祀烟火升腾于夯土台基之上。郑州商城不仅是一座都城遗址,更是中国青铜文明的起点、礼乐制度的摇篮、文字成熟的见证。七十年考古接力,手铲下的每一层夯土,都在诉说着一个王朝崛起的壮阔史诗。青铜时代的曙光虽已远去,但它留下的文明基因,早已融入中原大地的血脉,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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