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在五点半响了,比平时早半小时。王建军没睁眼,手在床头柜上摸了摸,按掉那阵刺耳的电子音。房间里还黑着,窗帘缝里漏进一点路灯的光,在地板上拖出条细长的影子,像老房子墙上没补的裂缝。他翻了个身,能闻到身边李秀兰的雪花膏味,很淡,是去年超市打折买的 “友谊” 牌,现在只剩个底了。
秀兰没醒,呼吸很轻。建军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像片摊开的枯叶。他想起昨天去的那家汽修铺,老板老刘拍着他的肩膀说 “建军,不是我不帮你,现在年轻人手脚快,管吃管住才要三千,你这年纪……” 老刘以前跟他一起在国营机床厂当车工,现在肚子挺得像个面袋子,说话时嘴里的烟味飘到建军脸上,有点呛。
六点整,秀兰醒了。她没转头,声音裹在被子里:“今天还去劳务市场?”
“去。” 建军说。他坐起来,后背有点僵,伸手揉了揉 —— 去年搬机床闪的伤,阴雨天还会疼。衣柜门虚掩着,里面挂着他唯一一件夹克,是十年前儿子小兵考上中专时买的,现在袖口磨出了点毛边。
厨房的搪瓷缸子是厂里发的劳保品,缸沿缺了个口,像颗掉了牙。建军接水的时候,水流在缸底溅起小水花,他盯着看了会儿。秀兰走进来,手里拿着揉好的面团,在案板旁坐下,哗啦哗啦地擀皮。
“馒头蒸硬了。” 秀兰说。
建军看了眼蒸锅,里面的白面馒头边缘确实结了层硬壳。他拿出来,没扔,用手掰掉硬边,塞进嘴里。有点干,他没说话,喝了口缸子里的浓茶,烫得舌头麻了一下。
“昨天超市的鸡蛋打折,我买了两斤,在冰箱里。” 秀兰擀着饺子皮,突然停下,“东头的纺织厂也黄了,听说裁了两百多人。”
建军嗯了一声,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他拿起放在门边的旧外套,口袋里有张皱巴巴的招聘广告,是前天在加油站捡的,上面写着 “招仓库管理员,45 岁以下优先”。他 48 了。
“晚上回来捎袋碘盐,家里没了。” 秀兰在他身后说。
建军推开门,楼道里的灯坏了,贴在墙上的报修单已经泛白。他扶着冰凉的水泥扶手往下走,每一步都能听到楼梯板发出的吱呀声 —— 这楼是八十年代的老家属院,墙皮都快掉光了。楼下的绿色垃圾桶旁,有只流浪猫在翻东西,看到他,抬起头,黄眼睛亮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公交站台没几个人。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背着书包,耳机里的音乐漏出来一点,是建军没听过的调子。他站在站牌下,看上面的线路图,其实早就背熟了,只是想找点事做。
102 路来了,门开的时候,一股热气涌出来。建军上去,刷了老年卡 —— 去年满 45 岁办的,叮当地响。司机是个络腮胡的男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车厢里很挤,建军找了个靠后的位置站着,手抓着扶手,能感觉到扶手表面的划痕,是被无数人摸出来的。
旁边坐着个老太太,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几颗白菜。老太太突然问他:“去南头劳务市场?”
“嗯。” 建军说。
“劳务市场现在不好找活吧?” 老太太叹了口气,“我儿子也在找,都快半年了,家里还等着交房租。”
建军没接话,转头看向窗外。路边的商铺大多还没开门,卷帘门紧闭着,只有几家早餐摊亮着灯,飘出点油条和豆浆的香味。车开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有点脏,水面上漂着个塑料袋,被风吹得打转 —— 以前这河清得能摸鱼,后来上游建了化工厂,就成这样了。
到劳务市场站,建军下了车。阳光已经很晒了,他从口袋里摸出帽子戴上,是顶旧的鸭舌帽,帽檐有点歪。他走在人行道上,脚底下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烫,透过鞋底传上来 —— 这双胶鞋还是厂里发的,鞋底已经磨平了。
他先去了那家打印店,上周老板说可能需要个帮忙整理文件的人。推开门,里面的空调开得很足,建军打了个哆嗦。老板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看到他,皱了皱眉:“建军啊,不好意思,我侄子来了,他比你年轻,还会用 Excel。”
“知道了。” 建军说。他转身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把冷气也关在了里面。
接下来是家兰州拉面馆,招聘服务员。老板娘在柜台后算账,抬头看了他一眼:“我们要能熬夜的,晚上要到十二点,你行吗?”
建军想了想,他最近总失眠,熬夜应该没问题。但老板娘又说:“不过我们工资不高,一个月两千二,不管吃住。”
两千二,扣了房租水电,连小兵的生活费都不够。建军摇了摇头,走了。
他在街上逛了很久,路过一家服装店,橱窗里的模特穿着新夹克,挺括的面料,建军看了会儿 —— 以前他也有件这样的,是结婚时秀兰给买的,后来搬家用坏了。走到一家公园门口,他进去,找了个长椅坐下。长椅上有片落叶,他用脚踢了踢,落叶滚了几圈,停在路边。
公园里有几个老头在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建军掏出烟,摸了摸口袋,没找到打火机。旁边一个老头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打火机,塑料壳的,有点裂。
“找不到活?” 老头问。
“嗯。” 建军点了烟,抽了一口,有点呛 —— 是三块五一包的 “红双喜”。
“我儿子以前也这样,后来去工地上搬砖了,累是累点,一天能挣两百。” 老头说,“你身体怎么样?”
建军摸了摸自己的腰,去年搬机床闪的伤还没好,阴雨天疼得直不起身。“还行。” 他说。
老头笑了笑,没再说,转身走了。建军看着老头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树影里。烟抽完了,他把烟蒂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 裤子是前年缝的,膝盖处已经补过两次了。
中午,建军在一家家常面馆吃了碗面。面条有点硬,汤很咸。老板是个西北人,操着一口口音问他:“要不要加个蛋?一块五一个。”
建军摇了摇头,他口袋里的钱不多了,还要留着买盐。
吃完面,他去了市图书馆。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他走到招聘广告栏前,上面贴满了纸,大多写着 “40 岁以下”“有经验者优先”。他一张张看过去,手指在纸上划过,有点凉 —— 纸上的墨水味混着灰尘的味道,像他年轻时在厂里看的机床说明书。
有张招聘保安的广告,没写年龄限制。建军把纸撕下来,折好,放进兜里。上面写着地址,在郊区的 “幸福家园” 小区。他看了看表,下午一点,还有时间。
坐公交车去郊区,要一个小时。车上人很少,建军找了个座位坐下,靠在窗户上,有点困。他闭上眼睛,想起以前在机床厂上班的日子,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回来,虽然累,但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心里是踏实的 —— 那时候工资虽然不高,但厂里管饭,还有劳保。后来厂子改制,他就下了岗,一直找工作,找了快三年了。
车到郊区,建军下了车。小区很大,门口有个保安亭,里面坐着个年轻人,正在玩手机。建军走过去,问他是不是在招保安。
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多大了?”
“48。” 建军说。
“我们要 45 以下的。” 年轻人说,“老板说年纪大了,反应慢,万一出事担不起责任。”
建军拿出那张广告纸:“上面没写年龄。”
“那是以前的,没来得及换。” 年轻人低下头,继续玩手机,“你走吧,别在这耽误事。”
建军站了会儿,转身走了。小区里的绿化很好,有很多树,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他走到小区门口的公交站,等车的时候,看到一个妈妈带着孩子在买冰淇淋,孩子笑得很开心,妈妈也笑,伸手擦了擦孩子嘴角的奶油。
建军想起自己的儿子小兵,现在在外地读大专,很少打电话回来。上次打电话,小兵说想买个新手机,建军说 “再等等”,小兵没说话,挂了电话 —— 他知道儿子的手机已经用了四年,屏幕都裂了。
公交车来了,建军上去,找了个座位坐下。车开的时候,他看着窗外的树往后退,像一个个模糊的影子。他摸了摸兜里的招聘广告,又把它拿出来,揉成一团,想扔进垃圾桶,又没扔,放进了口袋 —— 万一以后用得上呢。
下午四点,建军去了老张家里。老张是他以前在机床厂的同事,现在也下了岗,在小区里摆了个修鞋摊。老张家在一个老小区里,楼道里堆着很多杂物,走路都要侧着身 —— 有旧家具,有腌菜坛子,还有孩子的旧玩具。
敲了敲门,老张的老婆慧芳开的门,脸上没什么表情:“建军啊,进来吧,老张在里面修鞋呢。”
客厅里很乱,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有几个空啤酒瓶。老张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个修鞋的锥子,对着一只旧皮鞋缝来缝去,旁边放着个收音机,在播戏曲。
“来了。” 老张抬头看了他一眼,拿起茶几上的啤酒,递给建军一罐,“刚冰的,青岛啤酒。”
建军接过啤酒,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有点舒服。
“今天去了几家?” 老张问。
“三家。” 建军说,“都不行。”
老张笑了笑,有点苦:“我也是,昨天去工地,人家说我血压高,怕出事。”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以前在厂里熬夜赶工,落下的毛病。”
慧芳走进来,手里拿着个盆,里面是没洗的碗。她看了老张一眼:“别喝了,晚上还要给孩子做饭呢。”
“知道了。” 老张没抬头,继续喝啤酒。
慧芳没再说,走进厨房,传来哗哗的水声。建军听到她在厨房叹气,一声接一声 —— 跟秀兰在家叹气的声音一样。
“慧芳天天跟我吵,说要离婚。” 老张小声说,“孩子要交学费,房租也快到期了,我这修鞋摊一天也挣不了几十块,都不知道怎么办。”
建军没说话,喝了口啤酒。他想起秀兰,虽然秀兰不跟他吵,但也很少跟他说话,晚上睡觉的时候,两人中间隔着很大的距离 ——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们会挤在一张小床上,聊厂里的事,聊小兵的学习。
“你说我们怎么就混成这样了?” 老张看着建军,眼睛有点红,“以前在工厂,虽然累,但好歹有个铁饭碗,现在连个吃饭的地方都找不到。”
建军从兜里摸出烟,递给老张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烟是便宜的,抽起来有点呛。他看着烟雾飘在空中,慢慢散开,像他的日子一样,没个形状。
“对了,我听说以前的李厂长在开发区开了家五金厂,你要不要去看看?” 老张说。
“真的?” 建军问。
“我也是听以前的工友说的,具体地址我不知道,你可以去开发区问问。” 老张说。
建军点了点头,心里有点希望,又有点怕,怕又是空欢喜 —— 上次听说有家电子厂招人,他跑了二十公里,结果人家说招满了。
五点半,建军要走了。老张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事打电话,我的手机号没变。”
“嗯。” 建军说。
走在楼道里,建军能听到慧芳在跟老张吵架,声音很大,有点尖:“你就知道喝!孩子的学费你不管了?” 他加快脚步,走出了小区。
晚上七点,建军回到家。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他摸黑上楼,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手有点抖,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 —— 钥匙是以前厂里宿舍的,现在还在用,已经磨得很薄了。
推开门,家里没开灯,秀兰在卧室里,门关着。建军没敲门,走到厨房,想找点吃的。水槽里有几个碗没洗,是早上的,他走过去,拿起洗洁精,挤了一点,开始洗碗。
水流过碗壁,有点凉。建军看着碗里的油污,慢慢被洗掉,心里也稍微舒服了点 —— 至少洗碗是他能做好的事。洗完碗,他把碗放进碗柜,然后走到客厅,打开电视,没开声音,只是看着画面。新闻里说经济不好,很多人失业,主持人在说 “大家要坚持住,会好起来的”。建军笑了笑,没声音。
卧室的门开了,秀兰走出来,穿着睡衣。“盐买了吗?” 她问。
建军突然想起,忘了买盐。“忘了。” 他说。
秀兰没说话,走到厨房,打开橱柜,里面还有一点盐,她拿出来,放在灶台上。“明天记得买,别又忘了。” 她说。
“嗯。” 建军说。
秀兰又走回卧室,关了门。建军坐在沙发上,头靠在靠背上,闭了眼睛。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有点重。他想起白天去的那家郊区的小区,想起老张说的李厂长的五金厂,想起小兵想要的新手机,想起秀兰没说完的话。
过了一会儿,建军站起来,走到阳台。阳台里有几盆花,是小兵小时候种的月季花,现在枯了,叶子黄了。他拿起水壶,接了点水,浇在花盆里,水从花盆底漏出来,滴在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 像他年轻时在厂里听的机床声。
他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的马路。偶尔有车开过,车灯照过来,又暗下去。远处的路灯昏黄的,照在地上,像一个个小圆圈。
建军摸了摸口袋里的招聘广告,是那张保安的,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了。他拿出来,展开,想再看看,又揉了,这次扔得更用力,纸团弹了一下,掉在地上。他没捡,转身走回客厅。
电视还开着,画面在变,建军没看,只是坐在沙发上。他想起以前跟秀兰、小兵一起去公园的日子,小兵在前面跑,秀兰在后面笑,他拿着相机,拍了很多照片 —— 有小兵在滑梯上的,有他们一家三口在花坛前的。那些照片现在放在抽屉里,他很久没看过了。
十点了,建军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想敲门,又没敲。他转身走到客房,客房里堆着很多杂物,有他以前的劳保手套,有小兵的旧课本。他从里面翻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那些照片。
他拿起一张,是小兵五岁的时候,在公园的滑梯上,笑得很开心。建军摸了摸照片,有点凉 —— 照片的边角已经卷了。他又拿起一张,是他和秀兰的结婚照,那时候秀兰还很年轻,梳着马尾辫,笑起来很好看 —— 照片的背景是厂里的办公楼,现在已经拆了。
建军看着照片,看了很久。外面的车声渐渐少了,家里很安静,只有时钟在滴答滴答地走。他把照片放回盒子里,关好,放回原处。
然后,他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秀兰的声音传来。
建军推开门,秀兰躺在床上,没睡着。“明天我去开发区看看,听说以前的李厂长开了家五金厂。” 他说。
秀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嗯,路上注意安全,别坐黑车。”
建军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床有点软,他能感觉到秀兰的体温。“小兵最近没打电话回来?” 他问。
“上周打了,说学习挺好的,就是食堂的菜有点贵。” 秀兰说。
“哦。” 建军说 —— 他知道秀兰每个月都会偷偷给小兵多寄两百块。
两人没再说话,房间里很安静。过了一会儿,秀兰说:“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嗯。” 建军说。他站起来,走到另一边,躺下。床很大,两人中间隔着很大的距离。
建军闭上眼睛,没睡着。他能听到秀兰的呼吸声,很轻。他想起白天的阳光,想起公园的长椅,想起老张的啤酒,想起那些没找到的工作。他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好起来,也不知道以后的日子会怎么样。他只是觉得累,很累。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板上拖出条细长的影子,像一条蜿蜒的河,没有尽头。
作者简介:常凡,七零后,现居郑州。谋生于铁路企业,爱好文学与写作,尤钟情写小说。有散文、随笔、诗歌、小说、影评等作品数十篇散见各级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