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8点,郑州花园路纬二路,早高峰的喧嚣如潮水般涌来。72岁的代延准时打开报刊杂志铺店门。这是郑州市一家拥有40多年历史的老报刊铺,它见证着城市的变迁。今年是代延接手店铺的第七年,在往来的读者眼里,他是一名兢兢业业的卖报人。卖一份报纸,只能赚两毛钱,周边同行纷纷关店转行,这间7平方米的铺子,成了郑州市区所剩无几的报纸杂志零售点。总有人不理解:图书纸媒日渐式微,一个老人守着“巴掌大”的铺子图什么?代延笑而不答。他依然每天早晨8点开门,晚上8点收摊,风雨无阻,只为在闹市里给读者留一盏灯。一位卖报人的坚守
在网红书店、精品商超流行的当下,代延的报刊杂志铺子就挤在郑州花园路纬二路附近一角,简陋得有些格格不入。
每天开门前,代延都要骑助力车到几公里外的书城进货,无论寒冬或是酷暑。那条路他走了七年,太过熟悉,补货全靠自己的力气和对读者的了解。
成摞的书籍和报纸要搬抬并不容易,几年的往返,书“压”弯了他的背。报刊杂志铺面积很小,只有7平方米,里面刚好坐得下他一个人。
铺子并不宽敞的空间里,塞满了杂志、书刊和报纸,涵盖时事、体育、时尚、设计、艺术等领域。代延把书籍和报纸摆放得井井有条,三面墙上挂满了杂志。
《特别关注》码得整整齐齐,《读者》《青年文摘》等热门书按日期罗列,门口最显眼的桌面留给《人民日报》《环球时报》《参考消息》和《河南日报》。
有很长一段时间,这儿都是郑州书友发现出版物、看见新奇世界的窗口。采访间隙,有顾客上门问最新一期的《小说月报》,代延一回头便找了出来。
朝八开门,晚八打烊,报刊杂志铺的营业时间从代延接手后就没变过,七年如一日。
当记者咨询,卖一份报纸能赚多少钱时,代延笑着回答:两毛。利润始终没变,他也清楚,身边的报刊杂志铺一个个关停,归根到底就是没钱赚。
代延心里有杆秤:卖报纸不为盈利,薄利多销最好,如果做不到,那就给读者留个买杂志、报纸的地儿。
2012年,郑州实施“退路进店”政策后,街头报亭陆续拆除。但对实体店铺冲击最大的,是大众阅读习惯的改变——信息的传播载体从纸张飞速跃为手机。
代延并不避讳报刊亭消失后,对实体书报的冲击。而这类坚守的卖报人,在不少人眼里,是在逆着时代的潮流走。
7平方米里的人情味
6月的晨光,斜斜从花园路的法国梧桐树叶缝隙里落进来,落在这位老人灰白的头发上,也落在包装好的刊物上。
代延向记者缓缓讲起这家报刊杂志铺的故事:“我接手它时,它就已经是报刊杂志铺了,店名四十多年来从没变过,它的历史也可以追溯到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是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批报刊杂志店。”
彼时,报纸成了大众了解世界最便捷的窗口。每个清晨天刚刚擦亮,邮递员、卖报人便骑着自行车穿梭在街角、巷尾。第一任店主顺应市场开了这家店铺,那时的花园路没有如今宽敞,报刊杂志铺虽小客流量却不少。
后来,店铺历经了两三任店主,但经营内容始终没变。周边的老读者眼里,这家报刊杂志铺,是郑州资历最老的书铺之一,也是他们买报纸、淘杂志的首选地点。
2019年前后,当时的老店主经熟人介绍结识了代延,那时的他急需要一份稳定的营生,养活自己和残疾的儿子,于是他接手下这个店,一干就是七年。
靠着这家书店,代延一家在郑州扎下了根。他和儿子从清晨到日暮,日复一日地守候在方寸之地。
如今,店里每天卖出的报纸份数一双手就能数全,但也有例外。
2025年9月3日,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大会在北京举行,代延守在电视机前观看了盛大阅兵仪式,心潮澎湃。
次日,他进货时特意多要了几份各大日报的报纸,为的是给自己留个纪念。“没想到,9月4日早上,我进的几十份报纸就全卖光了。好多市民专程来,就是为了留存九三阅兵的版面。卖光后我又去进货,然后又卖空、再进货,反复了好多次,卖了几百份,大家拿到报纸都小心翼翼的,真是开心。”
他还记得,有不少读者在几个月后还来追问有没有那天的报纸,为了让他们也能留个纪念,代延特意追进了不少,“到现在,店里还给未来的顾客备着几份,不愁卖!”
营业的几年间,代延也遇见过无数个在夜晚驱车十几公里赶来,只为买一份报纸的顾客。
有时即便已经打烊,深夜里顾客打来电话,他也会从家里赶来给他们拿份报纸。他说:“专程花几十块钱赶来的读者,一定是急需那张报纸,就算不赚钱,我也不能让他们白跑。”

是窗口也是桥梁
代延从小喜欢读书,对他来说,这个巴掌大的店铺,几乎塞满了他的世界。
铺子门旁,摆着几把椅子,长年累月风吹日晒,椅子的漆早已经剥落,斑驳着露出木头原本的颜色,有些椅背已经磨得发亮。在郑州,有成千上万的读者就坐在这些椅子上,和书籍报纸度过一段时光。
代延每天最常做的事就是等待。门前的法国梧桐树下,摆着一个棋盘,那是代延闲暇时和老顾客、老朋友打发时间的去处。“报纸杂志铺开起来简单,经营却‘拴人’,我需要了解每本杂志的最新动态,根据每个刊物、报纸出版的时期进货,一旦开门我就不能走远,谁来找书,我都得接待。”
一家经营了40多年的报刊杂志铺,积累的除了过期的报纸,还有不少读者朋友。相识几十年的老街坊路过时,总习惯在他的报刊铺子停一脚,说说话。
年逾60的董先生,是铺子的常客之一。2020年前后,他开始频繁光顾这里,“我们这些老年人,要想掌握官方的关于新冠疫情的动态、每天的政策,还是觉得报纸最权威。”
他还记得,那时每天能进出小区的时间并不长,即便如此,他一有机会就要拐道来这里买份最新的报纸。一来二去,他和代延成了好友,两人总讨论文学,也唠唠写作。
董先生眼见着代延为这个店辛苦操劳,也给老友算了一笔账,“这些年,他卖出过上万本杂志、上万份报纸,给我们这些老人提供了一个方便买书读书的角落。”
用董先生的话来说,“纸短情长”四个字,老铺子的读者体会得更深刻,“即便到了现在,书报铺仍是我们这些不会上网的老年人看世界的窗口。报纸上的油墨味,是我与这个世界保持联系的桥梁,最抚慰心灵。”
尽管和董先生一样的忠实读者并不多,有时老朋友路过也会什么都不买,但小小报刊杂志铺,留下了人来人往的暖意。
“就想给读者留个亮”
代延接手铺子的时机在大众眼里并不算好。营业一年就遇上疫情,中间因政策反复歇业,冲散了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客源;后来又赶上2021年的特大暴雨,他感叹自己好似“腿脚不便的人走在下坡路上”。
好在父子俩有着好心态,也不缺少重新开始的勇气。为维持生计,铺子也兼卖饮料、香烟等。对代延来说,铺子每月收入能顾上房租,再顾上一家人的吃喝,便已知足。
这份工作自开始以来便没有假期,几个春节,一家人都在小小的铺子里度过,顺便卖些挂历。
每天营业的12个小时里,代延和儿子轮班值守,雷打不动。店里虽然有一个老旧的空调,但报纸一年四季都需要摆在店门口显眼处,即便是盛暑里体感温度近40℃,他也很少开。陪伴他的是一个嗡嗡作响的电扇,和有些褪色的灯。
身边有不少人劝代延转行。“老有人问我,纸媒日渐式微,一个老头守着这‘巴掌大’的铺子图啥?有时,路过的老街坊会开玩笑地问‘代师傅,还开着呢’?”代延只能笑笑,把新到的报纸一份份摆上架:“开着呢,天天开。”
晚上8点,告别了陪伴的老顾客,代延收起门口字迹磨损到泛白的棋盘,他将早上摊开的报纸码好,再按分类收纳进柜。
店门口的花园路依然车水马龙,报纸杂志铺子门“吱呀”着慢慢合上,声音很快被车流声淹没。他的动作和早晨开门时一样轻、一样慢。7平方米的报刊铺隐入了郑州的夜色中。
生意虽淡,人情却浓。近几年,代延眼见着报纸的生意慢慢好了起来,一问才知道,原来有不少郑州的年轻读者把店铺的信息发在了互联网上,有读者这样介绍它:比起装潢精致的咖啡书店,我更喜欢这种有人情味儿的小铺子。
帖子一传十、十传百,不少人留言惊讶于郑州闹市区还藏着这样一个能买报纸的宝藏小铺,大家纷纷来打卡光顾,代延的顾客年龄层也从几十岁跨越到了几岁。指尖上的墨香,化作手心里的温热,暖着人心。
7年来,这座城市高楼越来越多,街道越来越宽,生活节奏越来越快。阅读的方式在变,可总有人需要这样一个角落——不用太大,容得下一份报纸、一盏灯、一个肯为你守到晚上8点的人。
“灯亮着,就有人来。”代延就是那个守灯的人。
来源 顶端新闻
编辑 张磊
校对 杨阳
审核 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