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爷爷奶奶送到郑州人民医院郑东院区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多。昨晚本打算睡一觉再启程,但心里有事儿,反而睡不着。一早开车,不能喝酒,不能迷糊,索性一骨碌爬起来,去给车充电,充满就走。一家人睡眠都很好,一个人睡不好,这很孤独。
办完手续,魏同学拉着去吃午饭。
跟魏同学是九八年认识的。我复读了一年也没能考上高中,最后花了三千六百块的“赞助费”,勉强进了太康三高。而魏同学,应该是很轻松就来了。人与人的相遇,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其中有各自的努力,当然也有很随机的部分。
印象里她是个很专注的学生。短发,走路带风,性格豪放。放在女生堆里,属于很显眼但不扎眼的姑娘。因为少有小姑娘的悲月缺、叹花落,她男生缘女生缘都很好。高中的时候,很多同学生怕被超越,遇到问自己题的同学都躲闪。我还记得,她来者不拒,总是很耐心地帮人讲题。快三十年了,你看我还是能清楚地记得。
回忆是一件很奇妙的事。隔着悠长的岁月,依旧会历历在目。这或许就是生命的意义——一切过往的,都会像卡片一样,一格一格,一幕一幕,被安静地挂在那里。不多,不少,不快,也不慢。你随时翻动,它也随时都在等你。
我点了烩面、蒸菜、荆芥拌黄瓜。她要点肉,我拒绝了——我说我代谢能力在下滑。这个岁数,我更想吃点清淡素雅的。她不再客气。我喜欢她这种不客气,太客气我会觉得生疏。
我带着波妞,坐在她对面;她带着儿子,坐在我的对面。跟九八年那个秋天,隔了二十八年。
聊了孩子,也聊了在上的父母。中年人对生活的理解,已经慢慢接近生活的真相。
自由。她说我们都是追求自由的人,但追求的手段不一样——我会选择对抗,而她会选择跳出局。我同意她说的。回头看这么多年,我一直拧着脖颈,各种不服。而她一切都不温不火,水到渠成。当然,她还是走路带风,有种不拖泥带水的利索。我后来没告诉她的是:通过对抗得来的自由,比较辛苦。
让树成树,让花成花。我听听她说,但仍旧在我执里。她不能再像高中时给我讲题那样帮我了——她帮不了我,因为这是我的课题。
吃完饭,波妞,我们去哪里呢?
郑州连续高温,今天体感温度应该在四十度以上。去巩义嵩顶高山草甸吧——DeepSeek建议。
下午四点的太阳,把陇海快速路熬成一锅稠亮的沥青。一路向西,迎着依旧灿烂的夕阳。出荥阳后路开始收窄,红绿灯将中原西路连同热浪切成等份的焦灼。进入巩义,山路多了起来。村庄被路分成两半,三三两两的老人坐在门口,偶尔有几只慵懒的狗趴在脚边。从235省道拐进嵩顶路,是夹津口村。村子很热闹,街两边摆满了水果摊、美食摊。
我们沿着山路盘旋而上,柏油路越来越窄,像是被两旁的绿植悄悄收拢。摩托车陆陆续续呼啸而过,我刻意压低速度。
海拔表上的数字跳动着攀升。打开车窗,一股清凉浸润掌心。关掉空调,打开所有窗户和天窗——整个人和车,仿佛一跃跳进了清凉的河里。
一个急弯接一个急弯之后,城市和村落,都铺在了山下。
嵩顶高山草甸位于夹津口镇,中岳嵩山北麓,海拔一千四百米。就这样,我们从气温四十度的郑州市区,爬到了气温二十二度的“郑州阿勒泰”。
波妞也来了精神。兴奋而激动,好美啊,好美呀,不停地赞叹。
我们七点到的停车场。人不多,车也不多——还没放暑假,也不是周末。
气温随着太阳落山逐渐下降。选好地方,开始支帐篷。就在给睡垫充气的时候,风大了起来,带着湿气,天空被云雾缭绕,偶尔有深灰色的厚云。
风越来越大。不怕下雨,怕被雷劈——高处不胜寒。于是快速收起支了一半的帐篷,把车停在下面的平台。今晚,睡车里。波妞是个比哥哥更好用的帮手,急性子,火急火燎,三下五除二,不多言语,很默契地把搬出来的东西又塞了回去。
再次停好车,气温越来越低。穿上帽衫,换上长裤,打开啤酒,摊开花生米——晚餐正式开始。在夹津口村村口买了两个顾县肉合、一提啤酒,在郑州充电时买了些零食,通通拿了出来。
蝈蝈声、蛐蛐声、蝉声,以及青蛙声,交织在夜色里。天上看不见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