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次,从全国范围来看,先秦时期瘗埋铜器祭祀山川河岳的现象在江、浙、湘、闽、赣、鲁、晋等地多有发现,如湖南宁乡老粮仓北峰滩山腰上出土的巨型铜铙,江西清江锄师脑山丘上出土的一对铜鼎,山东泰安泰山脚下东更道出土的一批铜器,等等;山西平陆前庄村南铜器窖藏距离黄河天堑咫尺之遥,出土的一件青铜大方鼎、两件大圆鼎、一件罍、两件爵等,则显然为祭河之用。郑州市区地势较为平缓,以商王都为核心方圆数十公里范围内,不见山岳大川,而黄河亦距离遥远。因而,三坑之祭亦可排除是河岳山川诸示之祭。
最后要排除的是帝,作为商人信仰至上神的帝神,掌管自然天象,主宰农业收成、城邑安危、国族战争、人间祸福,并可降令指挥人间的一切。但甲骨卜辞中从未见御祭于帝的材料,帝也从不享受牺牲供奉,不是求雨祈年的对象,而商人攘除灾祸疾病也从不乞告上帝。
由此观之,郑州商城窖藏青铜器为致祭祖先或四方之神的可能性最大。至于当时祭祀的目的和动机为何,则还要具体分析,但笼统的说,应当是祈求之祭和禳祓之祭两种类型之一。
据《帝王世纪》记载:“汤自伐桀后,大旱七年。洛川竭,使人持三足鼎祝于山川。”为了祈雨,商王成汤甚至还以己为牲,祷于桑林。对于商汤祈雨,《竹书纪年》《国语》《吕氏春秋》《墨子》等众多先秦史料典籍均有记载,对这一事件过程乃至商王所致祷辞的表述也都大同小异,表现出令人称奇的一致性,并且祷雨仪程中,祝山川、祀神、焚人等细节也比较符合商代祈雨祭典的传统。因而,历来研究者们认为,此事应当具有一定史影依据。从郑州商城三处铜器窖藏的现场来看,祭祀仪式远离宫殿,位于室外露天场所,以大型铜鼎致祭,且规格极为隆崇。从这些因素分析,推测当时的祭礼与商王参加的盛大的求雨祭典有关,有着相当大的合理性成分。
不过,另一方面,文献中还有春秋时期宋国在火灾之后进行祭祀、禳除情况的记载。《左传•襄公九年》:“九年春,宋灾,……祝宗用马于四墉,祀盘庚于西门之外”。宋国为殷商遗胄微子启之后,一直俾守殷祀,应当还继续保持着殷商先人的祭祀传统。重大灾害之后,在城垣四墉祭祀祖先施禳祓之祭,似为一种殷人传承已久的祭礼。以此来推论商代前期,郑州商城的这三个青铜器窖藏坑,也可能是在商王都发生了重大灾异事件后举行多次祭祀留下的遗存。需要指出的是,根据三个窖藏坑铜器形制以及伴随陶器类型学比较的综合分析,三个窖藏均埋藏于二里岗上层二期(即白家庄期),而此一时期末段,曾经显赫的商代王都突然废弃,繁荣一时的郑州二里岗商文化戛然而止。郑州商城缘何最终神秘毁弃沉寂,因之于洪水?火灾?瘟疫?战乱?还是政治动荡?皆不可知。不过,透过郑州商文化绝唱的这些窖藏青铜瑰宝,我们似乎可以窥知:面临着当时不可抗拒的重大灾异事件,商王和他的臣民是如何一而再、再而三地虔诚祈求先祖,以图攘除灾祸,回转国祚。无奈,天命已定,商都只好再度迁徙……
郑州商城这三件兽面乳钉纹铜方鼎造型方直严整,体形硕壮雄浑,赫然彰显着威严的王者气势,与庞大的商代王都隐隐呼应,释放出强烈的礼制内涵,堪称商代前期造型装饰艺术与礼制宗教内涵和谐统一的典范之作,它们已成为郑州的城市文化标志形象,代表了这座城市曾经的辉煌,通过它们,使得我们有幸触及并重新审视沉睡了3000多年的商代前期王朝历史。
(作者汤威为郑州博物馆陈列部主任、副研究员;杨建军为郑州博物馆陈列部副主任、副研究员)
本文部分图片来自《中国青铜器全集》《中原文化大典》等著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