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六年,瘟疫大作,民死几半,人相食。十七年,黑风自北来,昼晦如夜,自己时至子时方见星。三十四年,飞蝗蔽天,自北而南,食禾几尽。巳亥冬,学宫泮池内结水花,枝梗花叶如画。四十一年秋,大水,平地深丈余,人物漂没无数。四十七年,大旱,麦禾绝收。天启七年,城内书院开品字莲花一枝。崇祯二年冬,大雪,深五尺余。六年夏,大水,田庐漂没殆尽。七年,沙鸡自北而南,千百成群,识者曰杀机。八年至十三年,每至夏亢旱,飞蝗蔽日,禾枯粮绝,民穷盗起。十四年春,瘟疫大作,死亡灭绝者几百家。顺治九年四月,大雨雹,麦禾尽伤。十一年,大雨霪潦,墙颓屋倾,万室如一家。”
上面这段,不是小说,不是电影剧本。是我从康熙《郑州志·祥异》卷里,逐条摘出来的真实记录。时间跨度:从万历十六年到顺治十一年,整整六十六年。我读完只有一个感受:那个时代的郑州人,能活下来,全靠命硬。 第一条就让人手抖。万历十六年,瘟疫。死了一半人。然后三个字:“人相食”。不是“人食人”。是“人相食”。一个“相”字,说明是互相吃。先死的,成了还没死的活下去的唯一希望。那年郑州城里是什么味道?是什么声音?是什么颜色的?写这条记录的人一个字都没多写。他只写了结果。但这三个字,比任何描述都重。
瘟疫第二年,天黑了。不是夜晚,是黑风。风是黑色的。从北边卷过来,像一堵实心的墙,把整个白天碾成了粉末。从上午十点一直黑到半夜。整整一天,郑州城里的几万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风里,听着风声,等着天亮。一直到子时,风散了,头顶才重新露出星星。你想想,那一整天,母亲怎么哄孩子?老人怎么稳住呼吸?鸡以为是夜晚,不敢打鸣。狗以为是末日,夹着尾巴缩在墙角。
万历三十四年,飞蝗蔽天。不是几百只,不是几千只。是“蔽天”。蝗虫像一床被子一样盖住了天空,自北而南,所过之处,禾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了。万历四十一年秋,大水。平地水深一丈多。一丈,三米三。房子一层全部淹没。人和牲口漂在水面上,不知道要漂去哪里。万历四十七年,大旱。麦子和禾苗全部绝收。不是减产,不是歉收,是绝收。一粒都没留下。你仔细看这个顺序:瘟疫、黑风、蝗虫、大水、大旱。每隔几年换一种死法。躲过了瘟疫的人,没躲过黑风。躲过了黑风的人,没躲过蝗虫。躲过了蝗虫的人,没躲过洪水。躲过了洪水的人,没躲过旱灾。那个时代,活着不是常态。死去才是。
在这满纸的死亡和绝望里,有两行字,美得让人心里发毛。万历年间的一个冬天,学宫的泮池里结了冰。冰上出现了花纹,枝梗花叶,栩栩如生,像画上去的一样。天启七年,城内的书院里,开了一枝莲花。不是普通的莲花,是“品”字形的一枝。在一连串瘟疫、蝗虫、洪水之间,这两条记录像PS上去的一样。我不知道写志的那个人,在写下这两条时,手有没有停顿一下。他大概也看到了那种诡异的美。在那个年代,这种不合常理的美,不是纯粹的风景。它是征兆。也许是吉兆,也许是更大的灾难来临前的回光返照。总之,当这种花出现的时候,满城的人都看到了,但他们不会像我们今天一样拍照发朋友圈。他们会沉默,会害怕,会跪下来磕头。
崇祯二年冬天,大雪,深五尺余。五尺,一米六几。那个雪,能埋过一个成年人的脖子。牲口冻死在圈里。老人早上推不开门。孩子从窗户翻出去,掉进雪里就找不着了。崇祯七年,沙鸡自北而南,千百成群。沙鸡是一种鸟。但当时看到的人说,这不是鸟,这是“杀机”。千百只鸟从北方飞过来,遮天蔽日,懂的人看了一眼就说,要出大事了。果然。接下来六年,年年大旱,飞蝗蔽日,粮食绝收。农民活不下去了,开始造反。明朝的天下,开始从根上烂掉。崇祯十四年春,瘟疫又来了。这一次,是“死亡灭绝者几百家”。不是死几个人,是整家整家地灭绝。一条街,昨天还在冒炊烟,今天就不冒了。一条巷子,昨天还有狗叫,今天就安静了。
压轴的一句,是顺治十一年。“大雨霪潦,墙颓屋倾,万室如一家。”这不是温情脉脉的“天下一家亲”。这是物理意义上的。雨一直下,下到墙泡软了,屋子撑不住了。一堵一堵墙,轰然倒塌。一万户人家的隔断,全部消失。一家人坐在自己家的废墟上,能直接看到隔壁邻居家的废墟,再隔壁,再隔壁,一直到整座城的尽头。一万户人家,在同一个夜晚,头顶着同一片雨,变成了“一家人”。
从万历十六年到顺治十一年。六十六年。你回头再看这页纸。满纸只有一个字:活。跟天斗,跟地斗,跟瘟疫斗,跟洪水斗,跟蝗虫斗,跟旱灾斗,跟大雪斗,跟冰雹斗。跟人斗。但写这些记录的那些人,那些在一个又一个灾难中活下来、拿起笔、把这一切记下来的人,他们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简洁,告诉几百年后的我们:这片土地上,曾经有人这样活过。那是整整六十六年啊,在过去,那是整整三代人啊!
今天,郑州成了国家中心城市。地铁穿过地下,高铁穿过田野。你在郑州街头,随便找一个地方站着,把时间往回拨四百年。你脚下这片地,可能被黑风碾过,被蝗虫啃过,被洪水泡过,被大雪埋过,被瘟疫烧过。但现在,阳光很好,奶茶店在排队,外卖小哥的电动车从你身边呼啸而过。那些事,一滴痕迹都看不到了。只有这一页纸,还替他们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