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的下一程:让繁华真正落到生活里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艾青《我爱这土地》

快毕业以后，我开始比过去更加关心河南。

读博士这些年，我们谈得最多的是论文、项目和毕业，也会讨论以后去高校、研究院还是企业。可当毕业真正临近，一座城市就不再只是地图上的名字，而变成了工作、收入、住房、父母和未来十年的生活。

对于河南人来说，这个问题很难绕开郑州。

留在河南，很多时候首先想到的是郑州。这里集中了全省较多的高校、医院、科研机构和大型企业，也有离家近、生活习惯熟悉这些无法量化的好处。

但真正打开招聘软件，又会产生犹豫。

郑州已经很大，也越来越繁华。郑东新区的高楼、郑州东站密集的人流、航空港不断延伸的厂房，以及周末商场里拥挤的年轻人，都在说明这座城市仍然有很强的吸引力。

可对于一个即将毕业的人来说，判断一座城市是否值得留下，看的并不是楼有多高、商场有多少，而是几个很具体的问题：

有没有适合自己的工作？收入能不能支撑相对安稳的生活？努力几年以后，能不能看到职业上的进步？

郑州的发展当然不是假的。

只是城市表现出来的繁华，与不少普通人的就业、收入和生活感受之间，还隔着一段距离。

我想写的，就是这段距离。

一、郑州的繁华是真的，但还没有完全落到生活里

2025年，郑州地区生产总值超过1.5万亿元，常住人口超过1300万。从人口、经济和商业规模来看，郑州已经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大城市。每天早晨，地铁里挤满了上班的人；郑州东站的人流不断涌向全国各地；新的商业综合体不断开业，热门商场周末经常一位难求。

郑州已经有了一座大城市的外表。

但大城市的外表，不一定等于大城市的生活。

很多年轻人的真实感受是：城市越来越大，工资却没有跑得那么快；商场越来越多，花钱时仍然要认真比较价格；地铁修得越来越远，每天的通勤时间却也越来越长。

郑州从来不缺人流。

它更需要的是能够支撑安稳生活的收入、能够不断成长的岗位，以及一种对未来相对确定的预期。

一座城市有没有活力，周末去商场看一看就知道。

但一座城市有没有真正的底气，要看周一早晨：那些走出地铁的人要去什么样的单位，做什么样的工作，又能不能在这座城市里看到自己的以后。

二、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郑州又建了什么，而是开始靠什么发展

过去很多年，郑州给人的印象是不断向外生长。新区一片接一片，道路越修越宽，楼盘越建越远。很多人对郑州发展的认识，也来自郑东新区、航空港区和一座座新城。

但城市不可能永远依靠摊大面积发展。

2025年，郑州房地产投资继续下降，工业投资却保持较快增长。汽车、电子信息、高端装备、智能传感器等产业，正在成为新的发展支撑。

航空港的比亚迪、经开区的宇通、高新区的传感器企业，以及中铁装备、郑煤机、超聚变等企业，都是真实存在的产业基础。

这说明郑州正在从“建设城市”转向“发展产业”。

但有工厂，不等于已经形成强大的产业。

一辆汽车在郑州完成组装，当然能带来产值和岗位。更重要的问题是：核心零部件能不能在本地生产，软件和控制系统在哪里研发，生产设备由谁制造，围绕整车企业能不能生长出一批郑州自己的企业。

大型项目能够迅速拉高产值，却不能独自支撑一座城市。

真正稳定的产业生态，还需要大量不那么知名、却能长期经营的中小企业。它们可能只生产一个零部件，开发一套工业软件，或者为工厂提供检测、设计和技术服务，却能持续培养工程师、创造专业岗位。

郑州已经有了制造业的骨架。

下一步要做的，是让骨架上长出自己的肌肉。

三、郑州不缺大学生，缺的是知识变成职业的通道

这是我作为一名即将毕业的博士生最关心的问题。

郑州拥有数量庞大的高校和年轻学生。每年毕业季，几十万年轻人从校园里走出来，开始寻找自己在城市中的位置。

但现实是，郑州的大学生很多，能够充分使用这些知识的岗位还不够多。

本科毕业生常常会发现，大学所学与实际岗位之间存在距离。硕士和博士的选择看起来更多集中在高校、医院、科研院所、国企、设计院和少数大型企业，但真正逐个了解，又会发现高校岗位竞争激烈，企业研发岗位数量有限，一些传统行业还在调整。

近年来，郑州建设了不少实验室、研究院和科技创新平台，这些布局当然有意义。

但研究院挂牌，不等于创新已经形成。

对于年轻科研人员来说，真正重要的不是一座城市有多少科研大楼，而是进入团队以后能不能稳定做研究，科研经费能不能持续，成果能不能被本地企业真正使用。

郑州真正需要建立的，是一条从高校、研究院到企业和市场的完整通道。高校培养人才，企业提出技术需求，研究院解决问题，中试平台完成验证，最终再把成果变成产品和岗位。

只有这条链条真正连起来，大学生才不会只把郑州当作读书的地方，博士和科研人员也不必在毕业后被迫离开。

年轻人去外地学习和工作，本来是正常的选择。真正可惜的是，一批河南培养出来的年轻人，本来愿意留下，却因为找不到能够发挥专业能力的岗位而不得不离开。

四、一座城市不能只有大项目，也要有普通人的小日子

讨论城市发展，很容易把注意力放在宏大的词语上。

国家中心城市、先进制造业基地、科技创新高地、国际性综合交通枢纽，这些定位当然重要。

但普通人并不通过规划文件认识一座城市。

他们通过每天的生活认识它。

房子离单位有多远，早上几点出门，孩子能不能就近上学，父母看病是否方便，下暴雨时回家的路是否安全，工作几年以后收入有没有增长。

这些事情看起来很小，却比一座新的城市地标，更能决定一个家庭愿不愿意长期生活在这里。

对经历过“7·20”特大暴雨的郑州来说，城市安全也不应只是规划中的一个章节。城市发展不仅要让人看见更高的楼，也要让人相信，极端天气来临时，自己能够安全回家。

郑州也没有必要成为另一个武汉、西安、杭州或者深圳。

河南有庞大的人口和市场，也有食品、装备、汽车、新材料等产业基础。郑州真正应该做的，是把这些看起来普通的优势慢慢做扎实。

让汽车产业不只有整车工厂，也有本地零部件和研发企业；

让高校不只有庞大的学生数量，也能成为产业创新的一部分；

让交通不只是把河南人送往全国，也能把全国的企业、人才和机会带回河南；

让城市的增长，不只出现在GDP和投资数据里，也体现在居民收入和职业选择上。

结语

所以，郑州今天的繁华是不是表面的？

我的答案是：不是。

郑州的工业增长是真的，人口集聚是真的，城市的商业活力也是真的。

只是这种发展还在路上。

它已经改变了城市的外表，也开始改变产业结构，但还需要更充分地转化为普通人的工作、收入和生活信心。

我不想轻易否定郑州。

因为对于很多河南人来说，它不只是一个可以比较排名的城市。我们可能在这里上学、求职、看病、坐车，也可能在这里成家和生活。

正因为对它有感情，我们才不愿意只说好话。

我期待几年以后的郑州，不一定拥有更多令人惊叹的高楼，却能有更多值得投递的岗位；不一定在所有城市排行榜中不断上升，却能让生活在这里的人更加踏实。

当一个河南年轻人毕业时，他当然可以去北京、上海、深圳，也可以去更远的地方。但当他考虑郑州时，不再只是因为这里离家近、生活成本相对较低，或者父母希望他回来。

而是因为认真比较之后发现：

这里也有适合自己的工作，也能够容纳自己的理想，也值得把人生的一段重要时光留在这里。

主要资料来源

1. 郑州市统计局、国家统计局郑州调查队：《2025年郑州市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
2. 郑州市人民政府：《2026年郑州市政府工作报告》。
3. 郑州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郑州市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
4. 国务院：《关于〈郑州市国土空间总体规划（2021—2035年）〉的批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