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夹河滩记(31)
夹河滩浮桥记——从永桥到王庄桥
夹河滩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水。洛水、伊水绕着夹河四镇打圈,渡口一个挨一个,桥自然也多。寻常石桥、木桥见得多了,偏有两座浮桥,得单独拎出来说道——永桥是这儿最早的浮桥,王庄桥是最后的。一早一晚,横跨着将近二千年的水纹,像洛水上漂着的两片旧影子,藏着不少故事。
永桥的年头久,要追溯到东汉。桥就架在汉魏洛阳城平城门南边的洛水之上,桥南头,便是如今夹河滩佃庄镇的倪庄村。站在倪庄村口往北望,洛水悠悠,当年浮桥的旧址,就埋在这水波底下。
铜驼街
老辈人传下来的书里有记载,“汉有洛水浮桥,在故洛阳城南五里”,魏晋以前,这洛水上就靠这座浮桥过人。想来从东汉到北魏,朝代换了好几茬,这浮桥却一直修修补补用着,位置也没大动,正对着御道南端皇帝祭天的圜丘。最有名的一段往事,就跟这桥有关——当年司马懿趁着曹爽陪齐王芳去谒高平陵,占了洛阳城,带着兵守在洛水的浮桥上,就这么把曹爽兄弟收了,支持曹氏的朝臣,也全在这桥上办了。
倪庄村北静静的洛水
倪庄村东,曾是东汉的圜丘坛,也就是皇帝祭天的地方。《水经注》里说洛水“东入于中提山间”,这儿从前是块高埠,就叫中提山。建武二年,光武帝就在洛阳城南七里修了郊兆,设了八阶的祭坛;到了曹魏明帝,又在委粟山建圜丘;北魏孝文帝也去过委粟山议定圜丘的事。想来孝文帝之前,历朝都用着东汉的老坛,这坛就建在委粟山上,该是中提山的一部分。如今沿洛河北岸,从二里头到大郊寨、孙家岗,还有一道自然隆起的土带,大郊寨的海拔还在130米以上,比周围高出近10米,约莫就是当年的中提山了。按《汉魏洛阳故城实测图》看,顺着当年的御道往南,东汉圜丘该在倪庄村东一里多地;后来北魏宣武帝改迁的圜丘,才挪到西南五里的王圪垱村南。
比起永桥的帝王气,王庄桥就接地气多了。这桥在夹河滩岳滩镇的王庄村,建于明代,清朝和民国年间又修过好几次。过去王庄村紧挨着伊河,村东的石杨庄有个渡口,夏秋季节河水大,村里人就坐船过河;到了冬春,河水结了冰,就走浮桥。
王庄古渡
王庄桥北头的东寨门里,原先有座安庆寺,也叫佛爷庙,是元皇庆元年修的。村南寨门外的路西边,还有座党母庙,就两间宽,前头带个卷棚,里头立着块小碑,写着“皇清党将军母吕夫人之神位”。碑上的字记着,顺治二年修黄河金龙口的河堤,还没完工就遇上大水,党母的儿子殉了河,河堤才算修成。黄大王黄守才念他忠心,跟总河大宪一起奏请朝廷,封了他将军。见他母亲无依无靠,就把老人带回王庄,养老送终。这党母在村里待人和善,谁家有难处就帮衬,还爱纺棉经纱,慢慢的,村里纺花织布成了风气。村里人念着她的好,就修了这座庙,碑上还写着她的墓在村西里许,东西大道南二十多步,占地方圆七尺。
清光绪三十三年,村里人在安庆寺里建了个桥坊,专门储存搭设浮桥的材料,还立了块王庄桥坊碑。碑文写得实在,说修桥就像喜鹊填银河造渡口,能让行人不遭涉水的苦。王庄镇原先就有善桥公局,不知建了多少年,浮桥搭了拆、拆了搭,说不清有多少次。后来有个叫高廉的善人,约了任金堂、杨书焕等十几个人,一起兴善念、做义举,想找个长久搭桥的法子。他们各自出工出钱,不怕劳累,搭桥拆桥都乐意;还捐了千斤铺草,留着来年搭桥用。大家不求留名,只把这事刻在碑上,盼着后世的仁人君子也能生出搭桥的善念。碑是儒童高杨清泰撰文,高应照书丹,高逢祥施了一千文,萧长水施了五千文,高卓还主动包揽了一年的修桥活,车广元刻的石,立在光绪三十三年的桃月中旬。
明清时候,王庄桥头还有个集市,最出名的是“全泰隆”醋坊和杨鸟的水煎包子。“全泰隆”是清末高姓村民开的,民国时传到高全有时,在夹河滩有了口碑。高全有借着王庄村南临伊河的便利,用船从嵩县、栾川运柿子回来,酿柿子醋。这醋味酸得纯正,不掺杂味,远近都有名气。四方的小贩都来这儿批醋,往县城、巩县、李村等地卖,生意红火得很。
1950年使用的伊河过桥证
杨鸟的水煎包子,更是集市上的招牌。赶会、上集的人,都得买上一笼尝尝。这包子出锅时,外皮是蟹黄色,薄得透亮,咬一口,焦脆的皮裹着软嫩的馅,鲜香直往嘴里钻。同行们在会上比过好几次,都抢不走杨鸟的食客,他次次夺魁。有人好奇,偷偷瞧他的手艺,才发现他掀盖翻包子时,趁着热气往上冒,飞快地用铲子把包子皮点破,淋上一点油——就这一下,香味就全锁在里头了。这法子后来传开,各家煎包子都学着做,倒成了夹河滩水煎包的一个规矩。
王庄的黄大王宝殿
1948年,安庆寺连同那个桥坊,一起改成了王庄学校。上世纪八十年代学校扩建,寺里的碑记、建桥的碑刻,都被埋进了地基底下。随着集市慢慢衰落,“全泰隆”的醋香、杨鸟包子的焦香,也渐渐散了,再也闻不到了。
如今再去夹河滩,永桥的痕迹早已难寻,王庄桥也看不到当年的模样了。只有洛水、伊水还像从前一样流淌,偶尔泛起的波纹,像是在低声念叨着这两座浮桥的旧事,还有那些藏在桥边的人和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