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之旅,筹划了许久,在季春五月,终于成行。
首先奔去的,是龙门。伊水之滨,伊阙之畔,那里静静伫立着2000余座佛龛,10万余尊造像,有古阳洞、宾阳三洞,有卢舍那大佛----是的,中学历史课本中的那尊刻进每个孩子DNA中的佛像。我沿山拾级而上,一路细细观摩,药师洞、莲花洞、比耶佛,大大小小的佛龛都在徐徐铺垫,直到眼前豁然开朗,一阵清风拂面,卢舍那大佛就这样跃然于你的眼前。通高17.14米的大佛需仰视,我放缓脚步,微微抬头,佛像面部饱满圆润,双眉如新月,目光微垂,嘴角上扬。与大佛目光相接的一瞬间,内心是出奇的宁静而柔和,仿佛面对着一位故人。我的目光从各个角度细细描摹这座历经1300余年风霜的精神丰碑,想象着正当盛年的女皇以一己之力开历史先河,文治武功,睥睨天下须眉。女皇当年与之对视时的心境,该是怎样的风雷激荡或又恣意酣畅呢。我缓缓前行,过桥,隔着浩浩伊水遥望,傍晚华灯初上,千千万万的造像在橘黄的暖光里更加的柔和而神秘。我恍惚间听到叮叮当当的穿凿声一直回荡在崖壁之间,那里,每一座石窟都是世人不朽的精神家园;每一斧,每一凿,都在历史的长廊中留下了痕迹。
如果说雄伟的卢舍那大佛代表着盛唐气象,那么永宁寺残存的半脸泥塑佛面像,则蒙上了北魏王朝覆灭的尘埃。公元516年,崇尚佛教的北魏王朝,在洛阳建立了永宁寺塔。专家推测其高度约为136.7米,相当于40多层楼的高度,成为当时世界上体量最大的木构建筑之一。直插云端的高塔显示着北魏王朝的雄心,然而18年后的一次雷击,使得永宁寺塔焚毁于熊熊大火之中,同年,北魏王朝覆灭。而泥塑佛面像就是在焚毁的塔基中发现的。佛面残高24.5cm,经烈焰焚烧已经陶化,尽管遭遇了诸多苦难,它的面容依然如水般平静,面部丰腴,鼻梁高挺,唇部线条清晰饱满,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荡漾在唇边。火海慈航,佛面涅槃,动人心魄的美穿越千年,直击心脏。透过熊熊火光,它瞥见的,是一个王朝的余晖。隔着展柜的橱窗,我静静看到的,是它坚韧地对抗着时间,并成为了历史和永恒。到了洛阳,怎可不到北邙?所谓“生于苏杭,葬于北邙”,是说北邙山有着北依黄河、南蹬洛水,藏风聚气的绝佳地势,作为秦岭余脉,被称为“中龙脉”,华夏圣山。据考古勘测显示,北邙山现存封土堆300余座,古墓总数达数十万座,包含六朝24位皇帝的陵寝,另有吕不韦、狄仁杰、范仲淹、杜甫、孟郊、颜真卿等王侯将相、文化名人无数,被尊为“东方帝王谷”。“北邙山头少闲土,尽是洛阳人旧墓”,据说北邙山周围耕田内除却墓葬封土外“几无卧牛之地”。 为切身感受这神秘的氛围,我们来到了位于北邙山的殡葬博物馆。这座博物馆整体搬迁复原了上至西汉、下至宋金的25座古墓,完整呈现了中国古代墓葬形制。我们在深入地下6米的空间里感受气氛冷幽、墓道逼仄,观墓室呈方形或八角形,稍阔,其装饰或古朴或精美,内室更砌门窗。迎面的“宴饮图”依旧鲜活生动、“妇人启门图”则门扉半掩、女子探头,中式神秘诡异的氛围感拉满。耳室及侧墓室内或置家族棺椁或置陪葬品,三彩黑釉马、东罗马金币及曹魏白玉杯均是从这些墓葬中出土的。跟随导游的脚步在墓室间穿梭,感受周遭小旗摇曳,人影憧憧,耳间呢喃阵阵,背后凉气嗖嗖,若不是想起外面应是午间艳阳高照,真怕从哪里突然闯出个大粽子,惊出一身白毛汗,那可真是鬼吹灯重现、盗墓老祖来也。

洛阳期间,我们特意选择住在天堂、明堂、九州池景区附近。夜晚华灯初上,这座隋唐帝王城逐渐活色生香起来:天堂高耸,明堂肃穆,女皇驾临,万国来朝,黄钟大吕,巍峨庄重,这里是离天最近的地方。九州池作为皇家园林,亭台楼阁流光溢彩,曲水流觞,彩灯辉煌。园区内歌舞雅乐此起彼伏,真真“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其实印象最为深刻的是洛阳城内无处不在的汉服小姐姐们,她们个个贴花钿、点面魇,描斜红,涂唇脂;长裙束胸,帔帛广襦;半翻髻、寇坠髻、双垂髻高耸,珠钗摇曳、环佩叮当,笑语盈盈,暗香浮动。她们手挽灯、擎纸伞,悄然穿行点缀在亭台楼阁间,一幅古典画卷瞬间活了过来。 更有特色的是景区外的洛阳街道上,随处可见“林黛玉飙电动车”,混杂着满载游客的电动三轮车,穿梭而过的大巴车、鱼群一般涌来的共享单车,各种喇叭声混着路口的卖水果、卤鸭脖的小摊贩的吆喝声,在路灯昏暗的立交桥底交织穿梭,短暂汇合、聚成一团人间烟火,倏忽散作满天星辰。 可我瞥见浮光掠过龙门石窟大大小小的佛龛时,老城深处的街巷却瑟缩在高大城墙的阴影里。钢筋水泥的立交桥下,往来车流如织,却在坑洼的路面上颠簸出零碎的声响;主城区昏暗的灯光映照着逼仄的小巷,与隔壁新建的仿古街区形成的反差 —— 那里的霓虹虽极力模仿着盛唐的璀璨,却难掩背后老旧居民楼里电线如蛛网缠绕的潦草。丽景门附近的夜市依旧飘着水席的香气,但不远的街道上,无数不懂智能手机的老人推着三轮车,和APP争抢着3-5元一单的生意。39度的高温里牛肉汤馆伙计依旧是凌晨3点钟起床,疲惫的双眸透过大锅上升的烟气,恰似这座古城欲言又止的窘迫。
别了,神都,你藏在卢舍那大佛的庄严里,藏在北邙墓葬的夯土层下,藏在汉服小姐姐奔向天堂明堂的背影中。归来时,愿你不再困于千年前的荣光,让龙门的石刻不再只映照着落日,让永宁寺的残佛面像不仅见证王朝兴衰,更能看见你在时代的浪潮中舒展新的肌理 ——那时,“神都” 将不仅是历史的注脚,更将是“洛阳”在古今对话中焕发着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