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知书写了写二砂的历史,还好。

曾经的亚洲最大的砂轮厂:郑州第二砂轮厂,背后的中德博弈有意思!
然后又放飞自我,写了一下郑州铁路局的拆分。

然后真的是板砖横飞,各种被怼。
所以,就把一直想写的国棉厂拖到了现在,还是忍不住想写写,肯定不够精准,轻拍,欢迎补充。
其实知书的老家是豫东农村,小的时候最讨厌的其实就是棉花。
相对于给小麦拔草、玉米施肥,棉花从种到收,其实都是一种煎熬。

从棉籽窝窝开始,拉拢种棉花,铺地膜封边,棉花一冒头要抠地膜,压土浇水,打杈子捉虫,摘棉花,晒棉花,卖棉花,这些才是最要命的。
其中棉花摘了弄回家,看着电视抠花,一抠大半夜,人都能睡着,最喜欢的《西游记》都顶不住。
其实棉花需要开一茬摘一茬,一棵棉花从种到收,大家可以想象一下要被摸多少次。
最后是拔棉花,谁干谁知道,不知道现在还有多少人知道这玩意儿?

一干一个不吱声,伸手一看都是水泡。
那年头种棉花和收棉花、卖棉花,基本上占据了农村人一半以上的精力。
如果要问为什么,那就是因为河南在那个时期需要棉花。
河南的棉纺产业,其实离不开整个时代的大背景。
因为河南地处广阔的平原,气候也适合种棉花,所以从明清时期开始逐渐扩展,达到了90多个县都有种植记录,形成了豫东、豫西和豫北等多个集中的产区。
清末到民国,豫东的太康、西华,包括豫西的陕县等地,棉花都是大宗产业。

因为农民种植棉花的收益要普遍高于粮食,也推动了商品化种植,尤其是清政府奖励种植棉花,民国时期还推广美国棉花,而且不断改进,通过改良品种提升了单产。
在1946年的时候,河南的棉花种植就已经达到了257.4万亩。
1906年京汉、1908年陇海铁路交汇在郑州,使得河南的整个棉花突破了区域市场。

经郑州转运至武汉、上海、天津等各个口岸,于是就形成了郑州打包、铁路外运的这种商业模式。
这个时候的郑州也成为了整个中原地区最大的棉花交易和转运中心。

清朝末年,因为洋纱洋布冲击着整个土布市场,变相的也刺激了本土纺织业的需求。
河南的棉花也成为了国内纱厂原料的供给地,同时也带动了轧花、打包等配套产业的兴起。

尤其是京汉、陇海铁路交汇后,这里也成为了陕、晋、豫等棉区的转运节点。
所有的棉花在集中外运之前都要在郑州打包,于是也催生了花行与打包厂的集聚。1916年就成立了花行同业公会来规范整个交易。

郑州虽然本地种植棉花比较少,比如能查到的数据在1923年也就6145亩的规模。
但是中转的棉花占比相当的高,1920年外运量就达到了17万包,价值是其他商品总和的4倍,形成了很稳定的原料供给与贸易网络。
民国初期的实业家穆藕初也正是看中了郑州的区位和原料优势,于是就联合沪商来筹资。
1919年在此建厂,1920年豫丰纱厂投产,成为了郑州近代纺织业的起点。

豫丰纱厂正门。
1920年,豫丰纱厂在郑县豆腐寨,也就是今天的布厂街那里投入生产。


拥有5万纱锭,200台布机,4000余名的工人,设备是从美国采购,相当先进,也是整个北方最大的纱厂之一。

从此也带动了花行、打包厂、修机、物料等配套的产业,形成了原料、生产和运输整条产业链,郑州的纺织业也成为了支柱产业。
此时的工人,无论是规模上还是在产值上,都远远领先其他地方。
豫丰纱厂大赚特赚之后,其他的资本看到了之后也开始纷纷过来办厂,比如像豫中、广义这些中小型纱厂。
产品也从棉纱扩展到了棉布,部分的高端产品除了供应本地和周边市场之外也开始外运。
在1931年陕州打包厂建成之前,郑州还是整个中原地区棉花打包的核心,年转运量是一直往上增长。
纺织业跟棉花贸易相互促进,城市的工业比重也不断提升。
但是到了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之后,损失很大。
因为1937年抗战爆发,豫丰纱厂就多次遭到轰炸,1938年被迫内迁重庆,无论是设备还是人员都流失惨重,产能也大幅下滑。

豫丰纱厂发电间。
而那些留守的中小型纺织厂因为受到原料短缺、市场萎缩等各种影响,只能维持一些小规模的生产。
郑州的纺织业,在这个时期,彻底陷入到了谷底。
等到1946年抗战胜利之后,因为货运优势和原材料优势还在,所以豫丰纱厂部分设备进行了迁回。
但是因为内战、通胀、原材料不足,全国的市场一直也打不开,生产不稳定,在1949年前后进行停产。
虽然规模收缩,但是也保留了厂房、设备、技术工人和产业链的基础,也为建国之后国营改造与扩张提供了一些必要的条件。

要知道巅峰时期豫丰纱厂的职工有四五千人,占了郑州工业就业的比重相当高,也带动了相关产业的上下游就业,也形成了布厂街等纺织集聚街区。
更关键的问题是,豫丰纱厂采用的美式设备和科学的管理方式也成为了郑州近代工业的一个标杆,也顺便培养了一大批的技术和管理人才,这些其实都是基础。
但是如果看到1949年的数据的时候,其实郑州还是挺惨的。
主要原因就是因为从抗战开始,中原地区就作为核心的作战区域一直十分动荡,没有给纺织业发展留下太多的时间和空间。
作为对比,大家可以看一下后来的核心竞争者郑州与武汉、石家庄、西安同时期纺织业的规模、设备、产量的对比,其实差距还是相当惊人的。

因为当时的郑州纺织业无论从产能、设备、人才上基本归零,算是形成了实际的代差。
武汉实力很雄厚,官办起步最早,民营资本集聚,叠加长江航运和华中棉区,可以说是形成了从纺到染的整条产业链,无论是规模还是技术都是四城之首,血槽很厚。
石家庄的优势是足够稳定,依托冀中南棉区与铁路枢纽,大兴纱厂长期稳定运营,也使其成为了整个华北纺织业的压舱石。
西安则属于后发优势,由石家庄大兴与武汉的裕华联合投资,而且获得了地方军政的支持,快速建成了整个西北最大的纺织厂,填补了整个区域的空白。
好在郑州还有市场,还有原材料市场。
郑州的棉纺业依托交通与原材料的优势,成为了连接河南棉区与全国市场的一个关键纽带,也为建国之后“一五”时期争取纺织业落地奠定了人才和区位的基础。

建国后郑州的国棉厂是以“一五”计划为起点,靠着国家的投资,上海和江浙的技术团队与本地的人力优势,跻身全国六大纺织基地之一的。
当时是苏联提供设计图纸、设备和专家指导,国棉三厂与北京二棉、石家庄二棉、西北四棉并称为纺织业的“四朵金花”。
1954年到1956年,从上海和浙江调入了一万多的技术工人,带来了“五一织布工作法”等先进的工艺,主导关键工序和设备的调试。

其中在人员的构成上,上海、无锡、常州、青岛等地抽调管理干部与技师,占技术岗位的30%左右。
然后又从信阳、周口、商丘等整个豫东地区招收了8万多的青年女工,组成了10万纺织大军,三班倒来保障24小时的生产。

同时还配套成立了纺织技校、职工大学,来培养本地的技术和管理人才,支撑其长期发展。
比如在1955年,纺织工业部就将榆次纺织机械工业学校从山西榆次迁到了郑州。
与此同时,河南当地也有一些纺织类的院校,经过整合之后,在1958年组建了河南纺织工业学校,率先升级为本科。

而当时的部属院校郑州纺织机械制造学校也在当年更名为郑州纺织机械学院,升本成功,随后下放到河南省进行管理。
这样一来,郑州就拥有了两所纺织类的本科院校。
因为这个时期比较特殊,很多本科高校后来基本上都又重新回归到了中专序列,这两个学校也不例外。
在1961年,郑州纺织机械学院变更为郑州纺织机械学校,河南纺织工业学院则变更为河南纺织工业学校。
经过后来的发展,两个学校一个成为了今天的中原工学院。

河南纺织高等专科学校则拖到了2006年和郑州经济管理干部学院合并,更名河南工程学院,同样也摘掉了纺织的标签。
1949年,通过接管豫丰纱厂恢复设备,1951年恢复生产,纱锭3万枚,为后续的扩建储备产能。

然后又到了1952年,“一五”计划开始编制,郑州纺织基地规划也纳入了规划,投资1.76亿元建五大新厂。

从1953年到1958年,一年一厂,郑州的规模算是冲了上来。
1953年到1958年,棉纺路沿线五厂连片,占地60万平方米,西郊从荒岗变为工业与居住核心区。

自此之后,郑州的棉纺业彻底起飞。

到1959年,六大厂年产棉布可供1亿人各做一套衣服,三厂产品出口也开启了河南纺织品外贸的先河。

整个1960到1978年,扩建配套厂,包括印染、针织、纺机修造,形成了纺、织、染、成品整条产业链。
三厂70%的产品供出口,年创汇2千万美元以上。

1957年,刘少奇在郑州国棉三厂同工人交谈。
此时的郑州城市建设,已经初具规模!知书找到了当年的地图,大家可以看一下。

到了1980年至1989年,通过技术改造引进了气流纺、剑杆织机等设备。
1985年全市的纺织企业133家,纱锭50万枚,布机1万5千台,年缴税费超过了5亿元。

1980年至1990年累计创汇超过3亿美元。三厂1990年创汇2000万美元,占河南纺织品出口的30%。
从1951年到2009年期间,累计上缴利税100多亿,是国家不足5亿元投资额度的20倍,成为了郑州的财政支柱。

尤其是国棉四厂的喷气织机填补了国内技术空白,推动纺织机械国产化。
三厂的产品获得国家质量金奖,也成为了行业的标杆。
也是在这个基础之上,郑州跻身全国六大纺织基地之一,与北京、西安、上海等地齐名,带动了整个河南的棉花种植与纺织配套产业的发展。

所以,在1960到1978年计划经济时期,因为原料的短缺,政府协调豫东棉区优先供应,保障了其80%以上的产能。
其中,豫东豫北棉区年产皮棉超过50万吨,知书小时候的干活其实就是这一事件的后续。

这个时候的郑州西郊是绝对的排面,纺织工人有多吃香就不说了,一个棉纺路工业带催生了学校、医院、商场等一系列的配套。
甚至带动了整个郑州西区的城市化,也奠定了中原工业中心的地位。

郑州市的第一条公交线从二七广场到国棉一厂,1954年开通,这是西区整个城市框架的基础。

比如到了1980年,天然气优先供应的就是棉纺厂和其家属院。

但是市场在变,棉纺厂也面临着很多的危机。
比如到了90年代,因为棉花价格的波动、民营纺织厂的冲击,国企因机制僵化、包袱重,陷入到了亏损。

到了1991年,随着竞争的加剧,选择组建了嵩岳纺织集团,整合四家棉纺厂与印染厂,尝试集团化运营,通过集中采购将采购成本降低了15%。
1995年也曾引进外资合资生产高档面料来拓展国际市场。
但是到了2000年前后,因为市场的冲击、设备的老化,资产负债率普遍超过了80%,而被迫进行改制搬迁。

一路通过改制、破产、拍卖、搬迁,就完成了产权与功能的退出。
从1998年国棉二厂率先政策性破产,算是拉开了整个国棉厂的改制大幕。
2002年前后,一、三、四厂实施债转股,银行以资产管理公司的名义入股,国有资产未退出,职工身份也没有转换,所以导致的矛盾很多。
然后就是国棉五、六厂相继破产,产能清零,职工被迫分流。

2005年,一厂以2.35亿、三厂以2.05亿、四厂以1.87亿元被民营企业联合拍得,国有资产自此彻底退出。
拍卖后,原厂土地多转为了商业开发,比如锦艺城商圈,生产区则保留少量的工业遗存。

随后,所有的生产设备拆除或转移,6家工厂也全部停止纺织生产,完成了从工业用地到城市更新用地的属性转换。
其实目前核心保留的部分也就是国棉三厂的历史文化街区。
2025年9月20日,2栋建筑全部封顶,计划在今年的年底能够实现交付,2026年能够全面开街。
其中规划了“一街区三中心”,其实主要还是针对时尚购物和休闲,包括潮流娱乐等,主打的是首店经济和文创体验。
苏式建筑外立面保留了灰砖红顶的原貌,内部的结构也更加现代化,进行了一部分改造。

国棉三厂的旧址文化宫曾经是整个西区的文化活动中心,改造成了郑州纺织工业遗址博物馆,在2023年就已经对外开放。

依托三厂的办公楼、车间等文物建筑,展出了纺车、梳棉机、宽幅织机等老设备。

2025年又正式对馆区进行了扩建,想要与二砂、郑煤机等形成工业文化旅游线路。
三厂的核心保护区作为唯一保留苏式生活区的建筑群,其中不少建筑在2020年启动了改造。
还有一部分就是三、四、五厂的生活区的老旧小区改造,改造后形成了文创博览、产业办公、体验消费,针对的都是都市文创的综合体。
当然,当初老徐在郑州的时候应该是确实想把这一块儿整一下,因为动这个其实很难。
老人多,人口密集,大家也都是见过钱的人,也敢要价格。
拆好了能不能建好,能不能运营好,其实都是未知数,一个弄不好就成了罪人。
所以我之前写了文章说了一下其中国棉厂拆迁的问题。

在2020年的下半年,距离郑州“720”不到一年的时间,房地产市场那时候还有人气,老许呢就动手。
租房子的直接政府回购也给补偿,有产权的评估价上浮30%进行货币补偿,或者按建筑面积上浮20%进行产权调换。
一个平方价格差不多在1万8左右,这还不算其他的各种补偿,像搬迁奖励一个证额外还有3万元。

具体的数据应该有些变动,但是应该不大。
最后的拆迁征收只能说是一言难尽,不好谈。
最终大规模的拆迁改造没有开始,720来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今年呢,22栋苏式建筑改造,总面积是5.87万方,加固结构,更新管网,新增消防设施,保留历史风貌,即将与大家见面。



其实我理想中的国棉厂改造,是前面我说过的西安的那种模式。
西安的大华纱厂知书之前还去参观过,确实很有意思,有点博物馆的感觉。

发展和历史包括各项介绍都很详细,能串联到一起,包括各种历史背景和人物。
2008年破产之后,跟大明宫一起打包进入到了改造的范围,随后印象中是引进了复星资本一起开发。

在对大华纱厂工业遗存实施了整体保护和合理利用的原则之下,以老厂区改造为蓝本,就把大华纱厂打造成了一个艺术街区,也就是大华1935。


随处可见各种金属雕塑和涂鸦墙,创意相当不错,喝喝咖啡、看看演出、打卡拍照都相当出片。


主要是还能消磨时间,对于年轻人的吸引力还是比较大的。


郑州国棉厂这边搞好之后,知书也准备亲自去感受一下。
也许有人会问,知书的老家现在还种棉花吗?其实早就不种了。
当初知书去过很多次的郸城一个棉花收购站,如今都成了光明中学的北校区。

河南的棉花产业其实跟棉纺厂的命运是紧紧的联系在一起的。
建国之后,河南的棉花就一直处于爬坡期,前面计划经济时代,整个豫东为了保障郑州的棉花需求,大片土地成了棉花田。
一直到1992年,河南的棉花种植面积达到了1872万亩,总产约120万吨,位居全国第二位。
1995年之后,因为棉铃虫大爆发,粮棉比价彻底失衡,棉花的种植开始波动下滑,2000年降至了1000万亩左右。

到2004年的时候,国家实施了农业税减免和粮食直补,这个时候,河南就作为粮食核心区,政策就开始向粮食倾斜了。
棉花种植面积从2004年的800万亩降到了2010年的700万亩,年降幅约5%。
期间纺织业外迁,本地的需求进一步减少,棉花种植的积极性进一步被压制。

2010年之后,因为劳动力成本激增,新疆棉崛起,进口棉也在不断的冲击河南的棉花市场,不断的收缩。
2016年降至200万亩以下,2024年已经不足30万亩,较1992年的巅峰时期1872万亩锐减了98%以上,也彻底退出了全国主产区的前十排名。

这背后其实是国家战略和产业转移的结果。
2000年之后,我国从棉花自给转向了粮食安全优先,河南被纳入了全国粮食生产核心区。
基本农田被划定,补贴政策也开始向小麦和玉米等粮食作物倾斜,棉花的种植空间被挤压。
至于产业链,则是从2001年中国加入WTO之后,进口棉大量涌入,价格低于国产棉,极大的冲击了国内市场。

合成纤维像涤纶、锦纶等等,价格仅为棉花的三分之一,也蚕食了低端的纺织市场,棉花的需求增长进一步被压缩。
这也就倒逼着全球的纺织产业整条链在向东南亚转移,国内的纺织业也开始向新疆和山东等成本更低的地区集聚。
河南纺织业与国棉厂的逐步萎缩,本地棉花的需求进一步下降,只是其体现。

同时呢,新疆则凭借规模化和机械化的优势,成为了全国棉花的生产主产区,2024年,新疆棉花产量占全国的90%以上,也就进一步挤压了河南等传统的棉花市场空间。
直到前些年机械化收棉还没有普及的时候,河南人“捡棉花大军”到了时间之后就会有人组织去新疆捡棉花创收,人数相当壮观。
在很短的时间之内集中大量的人力,干活的强度很大,但是能有一笔不少的收入。
甚至还专门开通了火车专列,其实就是在这一背景下展开的。


而且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去新疆捡棉花、做生意,不少的河南人也选择了去那里包地种地,然后安家落户。
知书的邻居和亲戚目前有不少都在新疆的和田、乌鲁木齐和昌吉安家落户。

这也算是建国之后,除了支援西部开发之后,河南人往新疆的又一次大规模的人口迁移。
谁能想到棉花也是其中之一呢?
如今知书的老家豫东周口已经很少有人种棉花了,而郑州的棉纺织业也如过眼云烟。
短短几十年的时间,曾经的学校去搞电子产业了,老厂区成了住宅和商业,居住区则被艰难的改造和无数复杂的人情世故所束缚……
再也不复从前,就像一座城市的某段记忆,其实大家都知道这些已经成为了过去时,却一直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