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伸手一摸就是春秋文化,两脚一踩就是秦砖汉瓦”。说到洛阳的历史文化底蕴,网上流传的这句话很形象、生动,一点也不夸张。正如我早就认真指出,并反复强调过的——
没事别在洛阳的地下随便挖呀挖,因为随便一挖就是国家保护的遗址和文物。也许挖出来的东西会惊掉你的下巴,也许你会发现老祖宗隐藏千百年的什么秘密。再说,如果放开手脚挖,洛阳人恐怕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去住窑洞了(捂脸)。
本公众号已经整理过几个洛阳考古发现的传奇故事,受到读者欢迎,我准备再搜集、整理一批,以飨(xiǎng)读者。本文是《洛阳考古传奇故事》系列的第19集。全文4000字,阅读约需8分钟。
1、迁坟挖出五花夯土
2015年7月19日,西朱村一户村民迁葬祖坟,意外挖出大量五花夯土。古人常用夯土修筑陵墓或城墙,所以发现夯土几乎就等于发现了古迹。
作为十三朝古都的村民,谁还不懂点考古知识呢!村里有位老人懂行,就直言:你家祖坟地下有古墓,考古队该来了。
【编者注:五花夯土是由生土和白膏泥或木炭等结合而成的几种颜色并存的人工熟土,是经过人工夯打而成的,土质板结坚硬,而普通生土是自然状态,土质疏松,透气性好。】
西朱村在哪里?在洛阳中心城区东南、伊滨区寇店镇、万安山北麓缓坡上。这样介绍,好像还没啥感觉吧?还不如说它位居汉魏洛阳故城中轴线(延长线)上。
西朱村南邻禹宿谷堆,民间传说为大禹治水时歇息处。依据近年来文物工作者的考古调查与研究工作,此即文献记载的曹魏祭天之所圜(huán)丘遗址所在。
▲方位图与地形图。
《三国志·魏书》:(景初元年,237年)冬......乙卯,营洛阳南委粟山为圜丘。段鹏琦《洛阳古代都城城址迁移现象试析》:圜丘改筑于城南阴乡之委粟山,此山或即今日之禹宿圪垱(gē dàng),地当古大谷关(今水泉口)北侧稍偏西,直径约600米。
西朱村处于圜丘遗址与汉魏洛阳故城太极殿之间的南北轴线上,向北约18公里就是汉魏洛阳故城,向南则对应着万安山两座主峰,颇有“表山为阙”之势。
2、抢救性发掘一号墓
经验告诉我们,这个位置发现大型古墓,至少说明两个问题,一是墓葬选址很讲究,风水非同寻常;二是墓主级别不低,可能为王侯将相。
因墓葬遭受破坏,并存在被盗掘的隐患,经国家文物局批准后,洛阳市文物考古研究院随即对该墓葬展开抢救性发掘。
▲墓葬发现时地表现状。
▲墓葬考古发掘工地。
同时为寻找陵(墓)园遗址、陪葬墓等和墓葬相关的遗迹,对墓葬周边区域进行了大面积的调查和勘探。
考古钻探工作自2015 年7月开始至2016 年4 月结束,钻探总面积140余万平方米,共发现两座大型墓葬(编号M1、M2)。
随后对其中遭受破坏的一号大墓(M1) 进行了发掘,考古发掘工作自2015年8月开始至2016年12月结束。
墓葬为长斜坡墓道明坑墓,东西向,未见封土。墓葬土圹(kuàng)东西全长约52米,口部距墓底深约12米。墓室土圹近长方形,东西长约18米,南北宽13.5米。
该墓葬平面呈甲字形,有七层台阶,这是曹魏时期高等级贵族墓葬的特点。墓葬盗扰严重,甚至大部分墓砖都已被盗走。根据盗洞判断,该墓葬早在宋代就已被盗。
尽管如此,该墓葬仍然出土了一批非常重要的文物。据西朱村曹魏大墓发掘项目负责人、洛阳市文物考古研究院汉魏研究室副研究员王咸秋的报告:
墓葬共出土随葬品615件(套),较为重要的发现是327件石楬(jié),另有陶器、铁器、铜器、玉石器、漆器等,此外还发现有少量动物遗存。
【编者注:石楬,即刻有铭文的石牌,青石质地,表面磨制光滑,整体近长方形,顶部抹去两角呈斜肩,上部正中有圆形穿孔,正面为阴刻文字,用以记载墓葬中随葬品名称、数量、材质、尺寸、装饰、容器或包裹物信息。】
3、勘探二号墓的发现
考古人员在发掘西朱村M1的同时,对附近的M2也进行了勘探。勘探发现,M2地势更高,规模更大,且位于最东侧,应为陵区内最主要的墓葬。
墓葬亦为长斜坡墓道明券砖室墓,墓圹平面略呈“甲”字形,东西全长59.8米。墓道东向,长39.9米,上口宽9.5—10.3米。
墓室土圹平面近长方形,东西长19.9米,南北宽12.6—14.7米。墓圹周边同样发现有柱础坑遗迹。
《水经注》:“(来儒之水)其水又西南迳大石岭南,《开山图》所谓大石山也。……山在洛阳南。……山阿有魏明帝高平陵。”《读史方舆纪要》也有魏明帝高平陵在大石山(万安山)地区的描述。
因而专家推测,未发掘的西朱村M2应为魏明帝曹叡(ruì)的高平陵,M1则是高平陵的祔(fù)葬墓,墓主人与曹叡的身份应当十分密切。
请注意,当年发掘的是一号墓(M1),而二号墓(M2)仅进行了勘探工作,只搞清了位置与规模,并没有获准发掘。本文说的均是一号墓。
▲一号墓发掘现场全景。图源:新华网。
▲一号墓发掘现场全景。图源:大河报。摄影:孙贝。
4、论证为曹魏皇家墓葬
2016年11月16日在洛阳举办的“西朱村曹魏大墓专家论证会”上,30余名与会专家达成共识:西朱村曹魏大墓规模宏大,虽遭严重盗掘,但出土了一批重要文物,显示出该墓应是曹魏时期皇家墓葬,对于曹魏时期皇家墓葬乃至中国古代陵寝制度研究具有重要意义。
曹魏时期的墓葬在全国范围内发现较少,此次考古发现,为复原曹魏时期高等级墓葬的葬制和丧葬礼仪提供了珍贵的资料。
同为甲字形大墓,不封不树、无陵园建筑、长长的斜坡墓道、七层生土台阶、前堂后寝的墓葬结构,西朱村曹魏大墓与安阳曹操墓诸多相似之处,让考古学家觉得十分“眼熟”。
墓葬中出土的大量铭刻石牌(即石楬),为复原随葬品组合提供了重要的参考,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同时也佐证了曹操墓铭刻石牌的真实性。
▲墓室清理实景。
▲出土文物(部分)。
1998年安阳曹操墓(即安丰乡西高穴村曹操高陵)发现之时,60多块“魏武王常所用”刻铭石牌,是将该墓定性为曹操高陵的重要依据,也是随后曹操墓真假之争的关键所在。
曹操墓发现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石质“遣册”即石牌,有人怀疑是假的。这一次,洛阳考古人的工作做得很细致,石牌出土位置和状况很清楚,后期整理也很细致,由此可以旁证曹操墓石牌的真实性。
【编者注:遣册,是秦汉墓葬中用于记录随葬品器物的简牍,多采用细长竹简或方形木牍,文字内容是涵盖衣物、食品、器皿等随葬品清单,常与告地策一起共同构成地下世界的所有权凭证】
现在看来,石牌是曹魏时期高等级贵族墓葬的一种标识,是当时特有的丧葬制度,有可能是从曹操开始使用。曹休是列侯,他的墓就没有,说明当时只有皇家才能使用。
5、墓主人身份存疑
西朱村曹魏大墓发掘项目负责人王咸秋,曾在2009年连霍高速洛阳段双向四车道改八车道施工改造工地,负责过三国名将曹休大墓(邙山陵墓群大汉冢东汉帝陵东侧)的考古发掘。
就是这么一名对曹魏大墓研究颇深的学者,曾对这个墓主的身份一筹莫展:有很多种说法,郭皇后、魏明帝、毛皇后、废帝曹芳,每一种说法都有道理,但也没有完全充分的证据,或者说都很难完全驳倒其他说法。
但因墓中没有出土能证明墓主身份的强有力证据,所以王咸秋的研究工作一直都没有停下来,翻看古籍、查找资料、研究出土文物、对比之前的曹休墓与安阳曹操墓……
经过多年不懈努力,王咸秋有了惊人发现:西朱村曹魏大墓(M1)的墓主,极有可能是魏明帝曹叡极其宠爱,但未满周岁便夭折的女儿——平原懿(yì)公主曹淑与黄列侯甄(zhēn)黄这两位夭折的孩童。
王咸秋发现了两块特别的石牌。一块上书“银鸠(jiū)车一”,鸠车是古代幼儿常使用的玩具。晋人杜夷《幽求子》载:“年五岁有鸠车之乐,七岁有竹马之欢。”
在洛阳涧西区一处汉墓中,也曾出土过一件铜鸠车,而从墓室能够推断墓主人为夭折的儿童。此外,从墓中出土了一件精美的琥珀小儿骑羊串饰,似乎也将墓主人的可能性进一步缩小在儿童的范围内。
另一块石牌上写着“七钿蔽结”。“蔽结”即“蔽髻”,是魏晋时期流行的一种假髻。《晋书•舆服志》载:长公主、公主见会,太平髻,七钿蔽髻。这一石牌又将墓主人身份指向了公主。
▲出土的琥珀小儿骑羊串饰,现藏洛阳博物馆。图源:新华网。
▲出土大量铭刻石牌(石楬)。图源:新华网。
根据以上线索,王咸秋认为,从文献来看,曹叡对平原懿公主的葬礼屡屡逾越礼制,因此他将爱女之墓建造得堪比帝王,并将其作为自己陵寝高平陵的祔葬墓,也就不意外了。
《三国志•魏志•后妃传》记载,曹叡29岁时,小女儿曹淑不幸夭折,曹叡悲痛万分,追封其为平原懿公主,并命曹叡之母甄宓(zhēn fú)已亡故的侄孙甄黄,跟爱女配冥婚并合葬于南陵,追封甄黄为列侯,并让夫人郭氏的从弟郭德改姓甄,继承平原侯的爵位。
曹叡不仅在首都洛阳建立祭庙,还亲自将爱女灵柩护送到墓地。他的这一举动在当时也引起满朝文武百官的一致抗议,以司命陈群为首的官员认为曹叡有违礼制,可能会引起全国的动荡,但曹叡不予理会。由此可见曹叡对曹淑的喜爱。
为寄托哀思,曹叡还命自己的叔叔,才华横溢的曹植,为曹淑撰写诔(lěi)文,曹植撰写的诔文即那篇流传千年的《平原懿公主诔》:爰构玄宫,玉石交连;朱房皓璧,皓曜电鲜。长埏缮修,神闺启扉;二柩并降,双魂孰依。
王咸秋表示,这仅是他结合现有发现的推测,不是最终定论。目前,学术界对于西朱村曹魏墓墓主人身份的推断还存在争议,平原懿公主只是“可能之一”。
因为多次盗扰和破坏,我们缺失了很多关键证据。而且最重要、最直接的证据——人类遗骸(hái),至今都没有发现。
【免责声明】
根据公开资料加工整理,仅用于学习交流,并不用于商业用途。图片来自网络,版权归原作者。主要素材来源:1、《洛阳发现曹魏皇家大墓,佐证安阳曹操墓真实性》(新华社2016年11月17日)。2、《洛阳西朱村曹魏大墓又有新发现 墓主是曹丕孙女?有4个证据》(大河网2019年5月31日)。3、王咸秋《洛阳西朱村曹魏墓发掘收获》(大众考古2022年1月10日)。4、王咸秋 高虎 任超《发现高平陵:洛阳西朱村曹魏墓的发掘与研究》(大众考古2022年2月2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