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察使司衙门偏厅,茶已凉透。
沈墨坐在硬木官帽椅上,对面是赵青,还有一位面白微须、眼神精明的师爷。窗外天色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先生,”赵青语气平缓,却字字如钉,“周大人死于剧毒‘鹤顶红’,下在茶里。
但蹊跷的是,他书桌上那只碎瓶的瓷片边缘,也检出微量同种毒素。送瓶人形貌与书童所述,与你昨日在铺中所见之客,特征吻合。
你既看出瓶子‘带凶煞’,为何不报官?”沈墨捧着微凉的茶杯,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这是衙门待客的普通青瓷,并无记忆附着。
他需要保持绝对的冷静。“赵巡检,”他抬起眼,“古玩行当,‘凶煞’之说,多是托词。
常用来婉拒来路不明或易惹麻烦的物件。我昨日所言,不过是生意人的推脱之辞,怎知竟一语成谶?若我真知此瓶关乎抚台性命,岂会不报?”
师爷插话,声音尖细:“那送瓶人,沈先生可识得?”“不识。只觉此人手上茧厚,似常操持器械,不似寻常藏家或古贩。”
“既不相识,为何独独找你‘珍宝阁’掌眼?洛阳城眼力好的,不止沈家。”赵青追问。
“这也正是沈某疑惑之处。”沈墨放下茶杯,“或许,是因沈家近年低调,又或许……是有人想借沈某之口,坐实此瓶‘不祥’,事后便可顺理成章,将罪名引向最先接触此瓶之人——也就是我。”
他反将一军,厅内一时寂静。师爷与赵青交换了一个眼神。“沈先生倒是敏锐。”
赵青忽然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不瞒你说,那送瓶人的画像,已连夜发出海捕文书。
但在那之前,抚台大人暴毙,书房中除了碎瓶,还少了一样东西。”
沈墨心头一跳:“何物?”
“一份卷宗。”赵青盯着他,“关于十五年前,洛阳府一场科举舞弊旧案。
主犯已伏法,但据传,当年有一批用作贿赂的‘古玉琮’流散在外,其中牵涉几位如今仍在朝的地方要员。抚台大人月前重启调查,便遭此劫。”
玉琮?沈墨立刻想起昨日触碰真瓶(或赝品?)时,看到的那个锯瓶老师傅的片段,那人腰间似乎挂着一枚形制奇古的玉饰……莫非就是玉琮?
“赵巡检告知沈某这些,是何用意?”沈墨不动声色。
“因为抚台大人查案时,曾密调‘珍宝阁’的旧档。”
赵青从袖中取出一页抄录的档案,推到沈墨面前,“令尊沈重山老先生,当年曾为那批涉案玉琮中的几件,出具过鉴定文书。”
沈墨接过,纸上是他父亲的笔迹,记录着几件玉琮的形制、沁色、断代。
末尾有一行小字备注:“此批玉琮,形制罕见,沁色入骨,然雕工有异,似非一时一地之物,疑有拼配。”
父亲看出了问题!他早就怀疑那批玉琮不单纯是古董贿赂,可能本身就有蹊跷!
“抚台大人怀疑,当年舞弊案只是冰山一角。那批玉琮,或许才是关键。”
赵青压低声音,“而如今,玉琮散落,真瓶被锯,赝品送命……沈先生,这局,从一开始,恐怕就是冲着掩盖玉琮秘密来的。
你沈家,因令尊当年的鉴定,早已在局中。”沈墨背脊发凉。原来杀巡抚、陷沈家,都是为了掐断对玉琮的追查!幕后之人,能量之大,心思之毒,令人胆寒。
“赵巡检既知此节,为何不继续暗查,反而将沈某拘来?”沈墨问。
“因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赵青站起身,走到窗边,“对方在暗,我们在明。抚台之死,震动朝野,上峰限期破案。我需一个‘饵’,一个足够特别、又能接触到那个圈子核心的‘饵’。”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沈先生,你的‘异眼’,便是最好的饵。对方设局引你入瓮,无非两种可能:一是灭口,二是……利用你的能力,去寻找他们也没找到的、那批玉琮里最关键的——‘琮王’。”
琮王?沈墨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据说,‘琮王’并非寻常礼器,内藏特殊夹层,有当年舞弊案背后主使与各方势力交易的铁证,甚至可能涉及更大的秘密。”
师爷接口,声音带着蛊惑,“对方需要你的眼,去辨别真假,定位下落。而我们需要你,将计就计,引出真凶,找到‘琮王’。”
沈墨沉默。这是让他以身犯险,做官府的眼线,更是做诱饵。凶险万分。
“我若不答应呢?”
“沈先生现在是命案嫌犯。”赵青语气转冷,“即便最后能脱罪,珍宝阁声誉尽毁,你在洛阳也无立足之地。何况,对方既已盯上你,会放过你吗?令尊当年看出玉琮有问题,不久便……沈先生,你不想知道令尊真正的死因吗?”
最后一句,如重锤击在沈墨胸口。父亲之死,一直是他心中隐痛与疑团。难道……也与这玉琮有关?
他闭上眼睛,掌心仿佛又感受到父亲遗留的那尊北魏佛像的冰冷,以及“渡”来能力时那股撕裂神魂般的剧痛。父亲到底看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
再睁眼时,沈墨眼中已是一片决然:“我需要自由,需要查阅所有相关卷宗和物证——包括那批已查获的玉琮碎片。另外,”他看向赵青,“我要知道,你究竟是谁的人?仅仅是为破案,还是……另有所图?”
赵青与师爷对视一眼,师爷微微点头。
“好。”赵青从怀中取出一块非金非木、刻着奇异兽纹的令牌,放在桌上,“我直属京师‘文物稽查处’,表面隶属按察司,实为调查重大文物相关罪案。抚台重启旧案,便是我们暗中推动。我们的目标一致:查明真相,追回国宝,肃清蠹虫。”
文物稽查处……沈墨听说过这个神秘机构,据说专司侦办涉及古物的重案,权力不小。如此,倒也解释得通。
“合作可以。”沈墨道,“但如何取信对方?我已‘涉案’,他们还会来找我吗?”
“会。”赵青笃定道,“因为他们也需要确认,你的‘异眼’是否真如传闻那般神奇。很快,就会有人带着‘东西’上门试探。你要做的,就是‘看’出他们想让你看的,取得信任,然后……顺藤摸瓜。”
三日后,沈墨“洗脱嫌疑”回到珍宝阁——自然是赵青运作的结果。风声已悄然传开:沈家少爷有通幽之能,抚台案中竟能全身而退,背景深不可测。
果然,当日下午,一位衣着华贵、操着京片子的商人登门,指名要见沈墨。他带来一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玉琮的残片,只有四分之一,断口陈旧,沁色浓重。
“沈先生,听说您眼力通神。瞧瞧这残琮,能不能看出……它原先完整时,是个什么模样?经过何人之手?”商人笑眯眯,眼里却无笑意。
沈墨知道,考验来了。他戴上手套,拈起那片冰冷的玉。触感粗糙,沁色深入肌理,是高等水坑古玉。他凝神,放松戒备,让那能力自然流转。
碎片般的画面涌入:祭祀的烟火、陪葬的黑暗、盗墓贼的镐头、沾泥的手、交易的密室……最后,定格在一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上,那手正将这枚完整玉琮,递给一个背对着的身影。背影模糊,但桌上摊开的一份契书,末尾签名处,一个“周”字,赫然在目!
不是周汝昌!字迹不同。是另一个姓“周”的?还是……
画面骤然破碎,一股阴寒怨毒的情绪猛地反噬,冲得沈墨头晕目眩,差点松手。这玉琮上附着的记忆,充满不甘与愤恨!
他强忍不适,放下玉片,脸色发白,缓缓道:“此琮……应为祭祀重器,千年以上。最后经手之人,尊贵显赫,右手戴翡翠扳指。交易之地,似在京师某处私宅。至于完整形制……”他取过纸笔,凭着记忆残留的轮廓,迅速勾勒出玉琮大致的形状与纹饰。
那商人接过草图,瞳孔微缩,仔细看了半晌,再抬头时,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沈先生果然名不虚传。这图,与我家主人手中另一残片,恰好能对上。”他收起残片与图,压低声音,“三日后,城南‘聚古斋’有场私洽会,有几件‘硬货’出手。沈先生若有兴趣,可凭此帖来观。”
留下一张素金压花的请柬,商人告辞。
沈墨捏着请柬,指尖冰凉。他知道,自己已经踏进了真正的迷局。聚古斋的私洽会,恐怕就是对方设下的下一个舞台。而那个戴翡翠扳指的背影,会不会就是……杀害巡抚、并一直寻找“琮王”的幕后黑手?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仿佛无数窃窃私语。
他将请柬收入怀中,那冰冷的触感,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琮中血》
(沈墨看到的契书上那个“周”字,究竟指向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