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古斋在洛阳城南的深巷里，门脸不起眼，里头却别有洞天。三进院子，回廊曲折，每间厢房都垂着厚厚的绒帘，保密极严。
引路的伙计寡言少语，只凭金帖将沈墨引至最里间一座临水小轩。轩内已有五六人，俱是便服，却掩不住通身的富贵气或官威。
主位上坐着个穿香云纱褂子的老者，面皮白净，手里缓缓转着两枚玉核桃，正是聚古斋东家，人称“贾三爷”。
他右手边，那位前日去珍宝阁的京商垂手侍立。见沈墨进来，贾三爷抬了抬眼皮，玉核桃“咔”地一停：“沈先生，请坐。
听老六说，你眼力非凡，能断千年古琮之形。”“贾爷过誉，侥幸而已。”沈墨拣了下首空位坐下，目光迅速扫过。
在座几人，有面熟的洛阳本地藏家，也有全然陌生的面孔。其中一人，约莫四十许，面容清癯，眼神沉静，拇指上戴着一枚水头极足的翡翠扳指——与玉琮记忆中那只手，一模一样。
沈墨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今日请诸位来，是品鉴几件刚‘出土’的硬货。”
贾三爷一摆手，伙计捧上三个紫檀木托盘，罩着红绸。第一个托盘揭开，是一尊商代青铜爵，绿锈斑驳，器形古拙。
众人传看，啧啧称奇。沈墨上手，指尖传来的记忆是夯土、祭祀、与漫长的黑暗，无甚特别。
第二个是唐代金银平脱镜，华美精致。记忆是闺阁脂粉、声声叹息。
轮到第三个托盘，红绸掀开，室内温度仿佛骤降几度。
是玉琮。不止一片，是三片大小不一的残件，摆成大致轮廓。琮体厚重，沁色深沉如血，表面刻着繁复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兽面纹。
正是沈墨前日所见图样的实物！
“这组残琮，出自同一个坑口。”贾三爷声音低沉，“可惜破损严重，难以拼合。
今日请沈先生来，便是想借您的法眼，看看能否瞧出些……拼合的关窍，或者，它们原本该在谁手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墨身上。戴翡翠扳指的那位，眼神尤其锐利。
沈墨知道，这是真正的考验，也是陷阱。说对了，取得信任；说错了，或者“看”到了不该看的，可能就走不出这聚古斋。
他深吸一口气，依次拿起三片残琮。第一片，记忆是血腥的战场、殉葬的坑；第二片，是昏暗作坊里，有人用特制工具在琮体内部小心掏挖，做出夹层；第三片，也是最大的一片，触手的瞬间——轰！
画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烈！不再是碎片，几乎是一段连贯的“记忆”涌入脑海：
密室，烛火摇晃。戴翡翠扳指的手（视角的主人）正将一卷写满字迹的薄绢，塞入玉琮内部的夹层。
绢上字迹密密麻麻，抬头是“乙未科河南乡试关节录”，下面列着一串串人名、银钱数目、及保荐官职。
末尾几个名字，让沈墨心惊肉跳：不仅有已故的周巡抚，还有两位如今仍在任的布政使、按察使！而最下方一个花押，形如飞鸟，极其独特。
紧接着，画面跳转。还是这只手，将封好夹层的玉琮，递给对面一人。
那人背影模糊，但接琮时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上，有一道深色的、形如蜈蚣的旧疤。
交易完成。画面再变，是许多年后，这只手的主人已苍老，躺在床上气息奄奄，对着跪在床前的年轻身影（看不清脸）嘱咐：“……琮王……在‘听松’……周家……守不住……取回……毁……”
记忆到此，被一股强烈的、充满怨毒与执念的情绪强行中断！那情绪仿佛有实体，顺着指尖直冲沈墨脑髓，剧痛袭来，他闷哼一声，手中玉琮残片“当啷”掉在托盘里，人也踉跄后退，撞翻了椅子。
“沈先生！”有人惊呼。
沈墨扶住桌沿，额上冷汗涔涔，眼前阵阵发黑。那玉琮里封存的，不止是记忆，还有原主临终前强烈的执念与守护（或毁灭）的意志！这“琮王”，果然是要命的东西！
“沈先生看到了什么？”贾三爷的声音带着探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墨强忍眩晕与残留的头痛，喘息着，看向那位戴翡翠扳指的人。那人也正看着他，眼神深不见底。
“我看到了……夹层。”沈墨声音嘶哑，“这玉琮内部，被掏空，藏了东西。是……一卷名单。”他顿了顿，观察对方反应。戴扳指者眼神微闪，放在膝上的手，指节缓缓收紧。
“还有呢？”贾三爷追问。
“看到它最后的主人……病重垂危，嘱咐后人，去‘听松’……取回此物。”沈墨隐去了“周家”和“毁”字。他直觉，这两字是关键，不能轻易透露。
“听松……”贾三爷沉吟，与戴扳指者交换了一个眼神，“可是‘听松别院’？城西周氏的老宅？周巡抚的本家？”
周家！沈墨心头豁然开朗。契书上的“周”，玉琮原主的嘱咐，都指向周家！难道周巡抚追查玉琮，不仅是为旧案，也因为此物本就出自他本家，牵扯家族秘辛？而周巡抚之死，是否因为他触及了家族想要掩盖的过往？
戴扳指者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沈先生果然异于常人。这玉琮确系先父遗物，当年因故散失。‘琮王’主体，据先父遗言，应藏于听松别院某处。只是别院荒废多年，机关重重，非寻常可入。不知沈先生……可愿助我一臂之力，寻回家传之物？必有重谢。”
他果然就是玉琮记忆中的“后人”！也是幕后寻找“琮王”的核心人物！
沈墨压下心惊，面露难色：“此琮煞气极重，附着强烈执念。方才贸然窥探，已伤神思。寻访主体，恐力有不逮……”
“沈先生不必过谦。”戴扳指者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令尊沈重山先生，当年也曾为先父鉴定过此物。说起来，沈周两家，早有渊源。如今周某重托，沈先生不会推辞吧？”
他姓周！果然是周家人！而且，他提到了父亲！这是提醒，也是威胁——你沈家早就卷进来了，别想独善其身。
沈墨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他看了一眼贾三爷，又看看周围几个目光闪烁的“藏家”，心知这屋里恐怕大半都是这位“周先生”的人。硬拒，凶多吉少。
“既承周先生看重，沈某愿勉力一试。”沈墨拱手，“只是，需做些准备，亦需知晓听松别院的大致布局与机关传闻。”
“自然。”周先生颔首，“三日后，我派人接沈先生。详情，届时再议。”
当夜，珍宝阁密室。
沈墨将今日所见，尽数告知赵青。赵青听完，面色凝重：“戴翡翠扳指的周先生……应是周汝昌巡抚的族弟，周汝明。一直在京师活动，据说与内务府有些关系，能量不小。他父亲周老太爷，当年曾任河南学政，乙未科舞弊案时，他正在任上！”
一切都对上了！周老太爷利用职务之便，主导舞弊，记录黑账于“琮王”，后因故（或许是分赃不均或灭口）将琮王藏匿或留在本家。周汝昌巡抚不知从何处得知线索，重启调查，触及家族丑闻甚至危及周汝明现今利益，故遭灭口。周汝明则急于找回“琮王”，销毁罪证。
“听松别院是周家老宅，荒废多年，机关传闻我倒听过一些。”赵青铺开一张手绘的草图，“据说宅内有密道，通向地下藏宝室。机关涉及水银、翻板、机弩，颇为凶险。周汝明自己不敢轻入，或无法破解，这才需要借你的‘眼’，或许是想让你‘看’出机关布置或‘琮王’确切位置。”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将计就计。”赵青眼中闪过厉色，“我会安排人手，暗中潜入接应。你的任务，一是自保，二是尽量记住路线与机关关键。若真找到‘琮王’，看清内部所藏，设法留下证据或记号。周汝明拿到东西，很可能就地销毁，我们必须人赃并获。”
他递给沈墨一枚极小的蜡丸：“内含信香，捏碎后气味特殊，我们的人能追踪。还有这个，”又是一枚乌沉沉的戒指，“戒面是精钢，内侧藏有细针，淬有麻药，危急时可用。”
沈墨接过，只觉得重如千钧。
三日后，周府马车准时到来。周汝明并未亲自同行，只派了心腹老仆和两名精悍护卫“陪同”。马车并未直接去城西，而是在城内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驶向听松别院。
别院坐落在邙山脚下，松林环绕，果然荒败。朱门漆皮剥落，石狮残缺。老仆推开吱呀作响的大门，一股陈腐气息扑面而来。
院内杂草丛生，楼阁倾颓。老仆引着沈墨径直走向后院一处假山。在山石隐秘处摸索片刻，“咔哒”一声，假山基座竟移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露出向下的石阶，深不见底，阴风阵阵。
“沈先生，请。”老仆递过一个灯笼，笑容僵硬，“我家主人说，下面机关，唯有沈先生的‘法眼’可辨。我等在此等候。”
沈墨知道，这就是让他独自犯险了。他深吸一口气，接过灯笼，捏了捏袖中的蜡丸和戒指，迈步踏入黑暗。
石阶潮湿，壁上渗水。走了约莫三四十级，来到一间石室。室顶有微弱天光透下，隐约可见四周石壁上刻满模糊壁画，地上散落着朽木与碎瓷。
正中央，却立着一尊石像。不是佛像，也不是神像，而是一个文官打扮的人像，面目依稀与周汝明有几分相似，应是周家某位先祖。石像双手捧于胸前，掌心向上，似托举之物已被取走。
沈墨举起灯笼，仔细观察。石像、壁画、地面……并无明显机关痕迹。他闭上眼，伸出手，轻轻触碰冰冷的石像。
这一次，没有剧烈的记忆冲击。只有一些极淡的、断续的画面：有人在此跪拜，将玉琮（完整的！）恭敬置于石像掌心；机括转动声；石像背后墙壁，无声滑开……
机关在石像背后！需要玉琮作为“钥匙”启动？可琮王不在这里，如何开启？
沈墨走到石像背后，用灯笼仔细照看墙壁。青砖垒砌，严丝合缝。他试着用手按压、推拉，纹丝不动。
难道判断错了？他再次触碰石像，凝神感应。画面依旧，但多了些细节：放置玉琮时，需要将其上某个特定纹路（似乎是那个飞鸟花押？）对准石像掌心一个凹槽。
没有玉琮，如何对准？
沈墨忽然想起怀中的玉琮残片——周汝明给他的那三片之一，最大那片，似乎边缘有一个残缺的飞鸟纹饰！他立刻取出，借着灯光比对石像掌心。果然，掌心有一个极浅的、被灰尘覆盖的凹痕，形状恰好能与残片上的纹路互补！
他小心翼翼地将残片按入凹槽。
“咔……咔咔……”
一阵沉闷的机括声从脚下和墙后传来。石像微微震动，背后的墙壁，真的向内滑开三尺，露出另一条向下的狭窄通道！
沈墨心跳加速，取下残片，提起灯笼，钻入通道。
通道更窄，仅容侧身。下行十余步，豁然开朗，是一间更小的石室。室中别无他物，只有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一个积满灰尘的紫檀木匣。
木匣没有锁。沈墨轻轻拂去灰尘，打开。
里面，正是那尊缺失的、完整的玉琮主体——“琮王”。它比残片更为厚重，沁色如血，兽面纹狰狞。而在琮体正中，果然有一道极细的接合痕迹，应是被锯开又粘合过。这里，就是夹层所在！
沈墨伸手，屏住呼吸，触碰“琮王”。
刹那，远比残片剧烈百倍的记忆与情绪洪流，咆哮着冲入他的脑海！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掌眼劫》（最终回）
（“琮王”夹层里，除了名单，还藏着什么更致命的秘密？）
10个月宝宝每天需要喝多少奶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