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火车忽然慢下来,仿佛铁轮也沾了中原的厚土,吭哧吭哧地,一寸寸碾进黄色的地平线里去。我从浅眠中醒来,看见外面一马平川的田野,小麦在薄暮里泛着青灰的光。远处,太行山的剪影贴在铅云低垂的天幕上,像一轴缓缓展开的墨色山水画。心里那根绷了整整一年的弦,就在这一刻,悄没声儿地松了——松得人鼻尖发酸。下一站,安阳。
车厢里早已是人声与行囊的汪洋。坐我对面的年轻夫妻,怀里搂着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孩子,脚下塞着印有深圳某厂标志的编织袋。斜对角的中年男人,一口东北话,正高声打着电话:“妈,到家整点儿酸菜馅儿饺子,就馋这个!”各种口音在这里碰撞、交织,又奇异地被“回家”这两个字调和成同一种颤抖的频率。
车轮与铁轨撞击的声响,“况且——况且——”,一声声,慢而重,像是大地沉稳的心跳。这节奏让人安心,又莫名地催人。我竟想起三千年前,或许就在这片土地之下,那些镌刻在龟甲兽骨上的卜辞。“王占曰:吉。其来。”“贞:王其入于安?”回家的卜问,是吉兆。原来,我们风尘仆仆奔赴的这场团圆,早在文明的源头,就被郑重地灼烤、占卜、铭记过了。这念头让我微微战栗,仿佛自己不仅仅是在空间上向北移动了上千公里,更是在时间里溯洄,要回到一个更古老、更巨大的“家”里去。
灯忽然亮了,是车站的灯火,流水般漫进车窗。广播里报出站名:“安阳站,到了。”车厢里“轰”的一声,那先前压抑着的骚动,像开了闸的洪水,猛地宣泄出来。人们争先恐后地起身,拉扯行李,呼唤同伴。那对年轻夫妻手忙脚乱地给孩子裹上棉袄,男人额头竟沁出了汗珠。我随着人潮,被推拥着,脚不沾地地向前流动。出站口像一道光的峡谷,外面是北方腊月刀子似的寒风,和一片属于故乡的声浪。
冷空气劈头盖脸砸来,我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肺叶里却灌满了属于北方平原的寒气。这冷,像一把粗粝的毛刷,瞬间刷去了旅途的疲惫。站前广场灯火通明,出租车排成长龙,司机们用安阳话高声揽客:“汤阴!内黄!林州!水冶!上车就走!”霓虹灯管在楼宇轮廓上拼出陌生的广告,街面宽了,楼高了,玻璃幕墙反射着都市的流光。我有一刹那的恍惚,像个误入的异乡客。
直到我拖着箱子,拐进那条通往老城的、灯光渐次昏黄的小街。喧闹像潮水般退去,一种更沉静、更坚韧的东西,从脚下每一块磨损的道板砖缝里,从两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间,弥漫开来。钟楼黝黑的剪影在不远处蹲踞着,飞檐刺破宝蓝色的夜空。再往前,文峰塔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枚镇纸,稳稳地矗立在这座城市中心心。它看过多少这样的归来?从殷商负笈的贞人,到邺下羁旅的游子,再到我这样一个被生计驱驰的现代人。千年一瞬,归心无别。
巷子口,那家老理发店的灯还亮着,熟悉的洗发水的味道飘出来。杂货店门口,红灯笼下,春联、灶王爷像、成捆的柏枝铺了一地,金粉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一种混合着炸酥肉炸糖糕的浓香,不知从哪家门户的缝隙里钻出,霸道地占领了整条巷子的空气。这香味,是“年”的实体,更是对家人的真切告白。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行李箱的轮子在面上颠簸出急促的鼓点。
终于,我来到了那扇掉了漆的红铁门前。门楣上新挂的彩灯,正一闪一闪的映着“家和万事兴”的横批。我举起手,悬在冰冷的门环上方,竟有些近乡情怯的僵直。没等叩下,门却“吱呀”一声开了。母亲系着那条用了许多年的碎花棉布围裙,一手的面粉,身后漫出暖黄的光。她眯着眼,看了我两秒,像是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听着脚步声就像。”她侧身让开,语气平平淡淡,仿佛我只是晚归了半晌,“锅里的饺子,刚下。快去洗把脸,就等你开饭了。”
我张了张嘴,那些在心头酝酿了许久滚烫的话,却怎么也吐不出来。所有的风尘,所有的倦意,所有在异乡硬撑起来的铠甲,都在这一缕灯光、一声寻常的话语里,融成了热辣辣的一股气,直冲眼眶。最终,我只是侧身挤进门,放下行李,用尽全身力气,低低地应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门在身后轻轻掩上,将北风,将漂泊,将那个需要挺直脊梁、扮演各种角色的“外面”,都关在了门外。屋里,灯火可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