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永建四年(公元129年)正月十四,洛阳城西。
灯笼匠刘福急得团团转——不是竹篾不够用,也不是绢纸破了洞,而是他十三岁的儿子阿鲤,正试图把正月十五上元节要穿的崭新直裾深衣,改造成“便于爬树看花灯”的款式。
“你这小猢狲!竟敢在深衣膝处缝暗扣?!”刘福抄起半截竹条,“解下来!立刻!”
“阿爹,”阿鲤护着衣裳躲到母亲身后,“上元节人挤人,穿这么长下摆,万一踩到摔个嘴啃泥,岂不更失礼?”
刘妻王氏一边绣着灯笼上的金鱼纹样,一边抿嘴笑:“夫君莫急,孩子说得也在理。听闻今年上元,官府许百姓夜游至子时,各里坊都要赛灯,走动确实多些。”
“走动多更需衣冠端正!”刘福放下竹条,正了正自己头上的平巾帻,“咱们虽只是灯笼匠,可明日要送三十六盏‘五谷丰登灯’到太常府上——那是掌管礼乐祭祀的衙门!衣着若有不妥,轻则扣钱,重则明年官府的灯活儿就归东市赵家了!”

一、上元节的“衣橱风暴”
东汉的上元节(元宵节),虽不及后世盛大,但已是重要节庆。官府弛禁三日,许百姓夜间游乐,各里坊张灯结彩。
而对刘家这样的手艺人家,节日即战场——既要赶制灯笼,又要全家人穿戴得体地参与祭祀、游灯、宴饮。
“阿鲤听好,”刘福展开那件细麻直裾深衣,“明日流程:辰时正,全家穿玄端深衣赴里社祭祀;巳时至午时,我与你娘送灯到太常府,需着礼服深衣;午后游西市,可换常服深衣;晚间赏灯宴,又得换回郑重些的……”
“这不要换四套衣裳?!”阿鲤哀嚎。
“何止!”刘福的妹妹、守寡归家的刘姑从里屋出来,手里捧着件丹黄色缘边的深衣——这是她为祭祀特别浆洗的,“我今早去东市买绢纸,见那些太学生,连看灯时穿的深衣都分‘初更观灯款’和‘子夜宴饮款’,袖口宽窄都不同!”
王氏笑着摇头,手里不停:“咱们平民倒不必如此。但有三样必须讲究:一是蔽膝要新,明日祭社神,旧蔽膝是对土地不敬;二是腰带结法,祭祀用‘礼结’,游灯用‘常结’;三是首服——”她看向丈夫,“你那顶漆纱笼冠,该拿出来透透气了。”
刘福脸色一苦。那顶攒了两年钱才置办的漆纱笼冠,平日舍不得戴,戴上后头不敢乱转,笑不敢露齿,活像头顶陶罐。

二、市井百工的“节日皮肤”
正月十五,天未亮,洛阳城已醒。
刘福一家穿戴整齐走出巷子时,正遇见隔壁陶匠一家。两家孩子互看一眼,噗嗤笑了——陶匠儿子穿着件绛紫色缘边深衣,颜色鲜亮得扎眼;阿鲤则是青灰色缘边,素净得像棵青菜。
“老陶,你这衣裳……”刘福斟酌用词。
“嘿嘿,内人非说今年是儿子本命年,要穿绛紫避邪。”陶匠挠挠头,他自家穿着褐色短打,显然准备大干一场,“反正我们是去西市摆摊卖陶灯,鲜亮点好招客。”
再往前走,景象更有趣:
卖麦糖的老汉在深衣外罩了件皮质裲裆(无袖背心),方便劳作;说书先生头戴高顶介帻,手执折扇,深衣下摆特意裁短三寸,方便站立说书;几个太学生结伴而过,人人头戴进贤冠,冠梁上簪着新折的柏枝,取“长青”吉意,宽袖在晨风中飘飘如鹤翼。
最惹眼的是位胡商,穿着汉式深衣,却歪系腰带,头上戴个镶玉绣额(抹额),正比划着卖琉璃灯。路人纷纷侧目——既好奇那流光溢彩的灯笼,又对其“胡汉混搭”的装束忍俊不禁。
“看见没?”刘福低声教子,“穿衣如写招牌。那胡商穿得不汉不胡,生意却好——为何?上元节图个新鲜热闹。但咱们去太常府,必须中规中矩,一丝错不得。”

三、太常府的“衣冠检阅”
辰时三刻,刘福夫妇抬着灯笼来到太常府侧门。
门房是位白发老仆,头戴无梁小冠,深衣浆洗得笔挺。他眯眼打量二人:刘福的漆纱笼冠戴得端正,深衣下摆离地一寸,蔽膝上绣着简易云纹;王氏梳倾髻,插铜簪,深衣领缘绣着缠枝纹,裙摆行走时不露鞋履。
“嗯,匠户有此穿戴,算用心了。”老仆点头,“进去吧,沿西廊走,莫窥中庭。”
太常府内正在准备晚间祭祀。廊下走过的官吏,服饰让刘福看花了眼:
一位年轻令史头戴一梁进贤冠,深衣是皂缘青色,佩黑色绶带;稍年长的主事戴二梁冠,深衣绛缘玄色,佩青色绶带,腰间挂着小印囊;匆匆而过的一位丞官,竟是三梁冠,深衣领缘袖缘绣着精细的菱纹瑞兽,佩黄色双印绶,行走时环佩叮当。
“瞧见那绶带没?”刘福悄声对妻子说,“黄色双印,至少千石官秩。走路时绶带摆动都有规矩——急步时不能缠腿,缓行时不能拖地,这得练多久!”
正说着,一位穿曲裾深衣的老嬷嬷路过,诧异地看了眼王氏:“咦?你这妇人倒记得古礼——上元祭太一神,女子该穿曲裾而非直裾。现在年轻人都图方便,忘本喽。”
王氏脸一红,她其实是嫌曲裾穿戴麻烦才穿直裾。刘福忙打圆场:“嬷嬷慧眼,内人本备了曲裾,因要抬灯恐不便……”
老嬷嬷摆摆手走了。刘福抹了把汗:在这地方,连衣裳款式都能扯出“守礼忘本”的大道理。

四、西市灯海里的“乱穿衣”
午后,刘家与陶匠家结伴游西市。
这里成了服饰的“狂欢场”:有穿短褐裤褶(胡式裤装)挤人群看杂耍的;有着宽袖大袍在灯谜摊前摇头晃脑的士人;甚至有几个半大孩子,穿着改短的深衣,爬在树上挂灯笼,下摆扎在腰带里,活像一群小袋鼠。
“乱了,全乱了!”刘姑紧皱眉头,她自己的深衣连一道褶皱都不许有,“这要放在平日,里正早该管管了。”
“姑母此言差矣。”阿鲤今日第三次换衣,穿了件便于走动的窄袖深衣,正兴奋地东张西望,“您看那边卖面具的摊子——戴傩戏面具者,可暂免衣冠之礼呢!”
果然,几个戴狰狞面具的年轻人,穿着随意,正手舞足蹈驱傩。其中一人面具歪斜,露出的鬓角竟刺着时髦的卷云纹鬓饰,引得姑娘们偷瞄。
最绝的是灯谜擂台。擂主是位退休老博士,头戴方山冠(隐士冠),深衣料子普通,但腰间佩了块青玉珏。挑战者若是衣冠不整者,老博士便眼皮不抬:“衣不正者,心不诚,谜不猜。”
一位穿锦缎深衣的富商少爷被拒,气得跺脚:“我这是洛阳‘锦云轩’上等货!”
老博士慢悠悠道:“《礼记》有云:‘童子之饰,锦不为衣’。阁下虽非童子,然上元祭神之日,衣锦招摇,合乎礼乎?”富商顿时语塞。
刘福看在眼里,对儿子叹道:“瞧见没?在洛阳城,一套衣裳就是一篇文章。料子好坏尚在其次,合不合时宜、合不合身份,才是学问。”

五、祭灯大典的“意外救场”
傍晚,里社前的祭灯仪式出了岔子。
主持祭祀的里正,因穿戴过于郑重——他不知从哪借了顶三梁进贤冠,深衣缘边绣了逾制的龙凤纹,被路过的郡府小吏当场揪出。
“区区里正,敢僭越如此?”小吏冷笑,“按律当罚,今日祭祀另择主祭!”
人群哗然。里正面如死灰,那顶借来的冠此刻重如泰山。
正在众人无措时,刘福忽然被推了出来——是那位太常府老仆,不知何时来到现场。
“此灯笼匠人,今日入府送灯,衣冠合礼,进退有度。”老仆慢条斯理,“可暂代主祭,完成祭灯。”
刘福脑子嗡的一声。他?一个匠户?主持里社祭祀?
但箭在弦上。他在众人注视下,先正了正自己的漆纱笼冠,又理了理蔽膝,深吸口气走向祭坛。
每一步都按父亲生前教的“祭祀步”:步幅适中,深衣下摆微荡如水面涟漪。到坛前,他行再拜稽首礼——先跪拜,手至地,头触手,停留三息。起身时,深衣后摆不沾尘。
献祭、祝祷、点燃主灯……一套流程下来,刘福的深衣后背已湿透,但动作未有一丝慌乱。
祭毕,那郡府小吏微微点头:“匠户知礼,难得。”竟未追究里正僭越之事。

尾声:灯影深处的衣冠
子夜时分,洛阳城灯火如昼。
刘家人在自家屋檐下挂起最后一盏鲤鱼灯。阿鲤终于换上了舒适的短褐,躺在席上看星星。
“阿爹,今日你主祭时,那身衣裳好像会发光。”他忽然说。
刘福正小心地脱下漆纱笼冠,闻言笑了:“不是衣裳发光,是规矩在发光。你知道为何祭礼时,深衣下摆要离地一寸?”
“为何?”
“一寸是天地的间隙,也是人与神的距离。”刘福望着满城灯火,“咱们穿衣吃饭、行走坐卧,规矩多如牛毛。但正是这些规矩,让匠户可主祭,让胡商能卖灯,让太学生和小贩同赏一轮月。”
王氏收起那件玄端深衣,在衣襟处发现一点烛油,心疼地轻拭。
“别擦了,”刘姑递过一块皂角,“衣裳是穿给人看的,也是穿给神看的。今日祭礼已成,这点油渍,倒像神赐的印记呢。”
夜风拂过,满城灯笼摇曳。穿深衣的士人、着短褐的贩夫、戴胡帽的商旅、梳高髻的妇人……无数身影在光影中交织。
阿鲤忽然觉得,这上元节的洛阳城,就像他爹做的走马灯——每套衣裳都是一个剪影,每个礼仪都是一个转动的画面。而所有这些规矩与自在、传统与变通,最终都融入了同一片温暖的灯火里。
原来,一件深衣能裹住身体,却裹不住节日的欢腾;一套礼仪能规范行为,却规范不了人间烟火的热闹。
这就是东汉的上元节——在森严的衣冠制度下,依然为万千黎民,留出了一夜绚烂的“衣冠不整”的自由。
而明天太阳升起时,刘福还是会戴好他的平巾帻,阿鲤仍要穿上那件膝处已拆掉暗扣的深衣。
因为在这座城里,规矩是骨架,人情是血肉,节日则是让骨架与血肉一同起舞的那阵春风——年复一年,吹过洛阳城的每一条街巷,每一道衣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