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女儿行102

文/许娟

第二章 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

102.那就一辈子扮作郎君吧

姚公家西厢两间房子是固定留给借宿的客人住的。他家是农户，并没有把赚取旅客的钱当成营生来做，来他家住的客人多是像杜艾、萧峪这样，与他家认了亲戚朋友，遇到来不及进城的情况就到他家居住一宿。

既然认了亲朋，姚公当然也不收客人住宿费，客人都如同走亲戚一样送一些礼物给他，就是一时身边没带礼物相送也没有关系，过一段时间或者逢年过节，备一份礼物送过来拜访他，皆大欢喜。

萧峪和杜艾都是慷慨大方之人，加上萧峪诙谐豁达，杜艾端庄儒雅，所以都很得姚公一家人喜欢。但喜欢归喜欢，一下子来了六个人人，住宿就有点困难。

夏十一娘受了伤，她睡的这张床不能再睡别人。姚家娘子和儿媳在床铺旁边的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茅草，又铺上一层羊羔皮，搭了一张地铺，让小桐歇息，方便照料夏十一娘。

萧峪和远志宿在西厢另一间房里。姚家还有一个未婚的小儿子，去了同伴家借宿，把自己的房间让给了杜艾和李长风。

李长风当然不能在这个时候告诉大家她是女子，只好硬着头皮和杜艾去歇宿。好在她以前也和杜艾同住过，所以也没有太忐忑。

作为农家单身少年，姚公的小儿子能有自己独立的卧房非常难得，但这卧房是真的小。

卧房朝北，大概只有一间房的三分之一大，有个很小的窗户对着外面。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木架，架子上放了一些衣物。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物品也摆得整整齐齐。

床也叠得整整齐齐，看上去很干净，但和这个房间一样，也是真的窄小。睡一个人自然没问题，但两个人睡上去，就得紧紧挨着了。

姚家娘子将杜艾和李长风带进房间请他们好好休息就出去了。烛光很微弱，李长风有些局促，一声不语脱了外衫和鞋子躺到床里面。她本来犹豫要不要脱外衫，但看姚小郎君的房间收拾得整齐干净，自己一天奔波，外衫着实沾染了不少灰尘，怕弄脏了床，所以犹豫了一下，还是脱了。

杜艾也一声不语脱了外衫，吹灭了蜡烛，睡到外侧。他的身体竟然没有挨着李长风，让李长风颇为奇怪，心想他的一半身体大概是悬在床外，于是又使劲往里挪了挪，身体完全贴着墙，对杜艾说：“杜兄，这里面还有地方，你睡过来一些。”

杜艾应了一声，往里挪了挪。李长风感觉他的声音有点紧张。

两人躺好后，都没有再说话。李长风想起三年前她陪杜艾去安葬王准兄弟和阿莫，也是在一家农户借宿。那晚杜艾因为阿莫的死悲痛万分，那时他们都没有想到，后来还会发生这么多悲惨的事。孟玚死了，梅娘死了，孟先生死了，刘阿婆死了。而现在夏十一娘又受了重伤，他们不得不逃离长安。

“逃离长安。”

李长风突然想起一件事，不由得轻轻“啊”了一声。杜艾“嗖”一下坐起来，紧张地问道：“怎么了，长风？”

声音离李长风很近，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可以看出杜艾正侧身看着她。

李长风也侧起身子，不好意思地说道：“没什么事，惊到杜兄了。我就是突然想起我们这样走了，你还没来得及告诉……”

李长风沉吟了一下。

“告诉？什么？”杜艾问。

“你喜欢那位姊姊啊！你还没来得及告诉她吧？我很久没听你说过她了。”李长风看着杜艾问道。

一阵沉默。

“我之前向她说过我要回蜀郡的事，你放心吧。她也会去蜀郡。”黑暗中，杜艾的声音里似乎带着落寞。

没等李长风说话，杜艾又说：“长风，我也想起一件事，你不是有一位未过门的妻子吗？你移居蜀郡的事可有告诉你岳父家？”

“我未过门的妻子？”李长风想起来，以前她怕别人给她说亲，确实编过这个谎话。

“我忘了告诉杜兄，我和那位小娘子早就解除婚约。”李长风说。

“解除婚约？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解除婚约？”杜艾问道。

“很久啦。我想我这样漂泊不定的，家无恒产，会委屈了人家小娘子，所以就提出了解约。”李长风继续胡诌。

“原来如此。长风倒很会替别人着想。”杜艾轻声道。

两人不再说话，四周一片安静，李长风甚至可以听到杜艾的呼吸声。

李长风突然又想到，自己和杜艾关系这般亲近，将来若是杜艾喜欢的那位娘子知道自己是女子，会不会心生芥蒂？

这个问题让李长风感到十分头疼，同时心里也有一点失落。

“那就一辈子扮作郎君吧，这样杜兄和他喜欢的那位娘子就永远都不知道我是女子了。”入眠前，李长风模模糊糊地想，有种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耍赖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