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去了这么多地方,见过这么多人,经历过很多小说里才有的“情节”,却依然“看透看不开”。也许在我的世界里,没有原谅,没有释然,只是我这人间还有“更重要的事”。——题记一座城,若能在层层时空叠压之下,不炫耀沧桑,不凌厉传统,不贬斥当下,亦不钦慕未来,人行其间,便已立于古今交汇之处。 3000多年前,商王盘庚迁都于此,定名“殷”。安阳,作为商朝后期都城延续了二百五十余年。殷墟出土的甲骨文与司母戊鼎,诉说着这里曾孕育出完备的制度,成熟的文字,是当之无愧的文明中心。商代之后,安阳所辖的邺城地区在三国至南北朝时期,又先后成为曹魏、后赵、冉魏、前燕、东魏、北齐等政权的都城,形成罕见的多重王朝叠加格局。从“北蒙”“殷”到“相州”“彰德府”,城名几经更替,中原政治与文化在此一脉未绝。时间在这里层层累积,行走其间,历史俨然一种日常。 与同伴相约安阳,也许我们能邂逅尘封已久的“前世今生”。一路北上,我们在安阳会合,转而入林州。 循桃花谷一线而行。谷中山势相夹,石壁如削,入之愈深,天地愈窄,陡然路途一转,又豁然开朗,别有天地。水脉顺势跌落,或分或聚,沿石罅琤琤而流,瑽瑽泠泠,清越而不扰人。水色澄净,照石成碧,俯身望去,岩壁纹理、泮岸苔痕,皆在粼粼波底微微晃动。
忽记起姥姥曾说,本想给我起名叫“潺潺”——许是盼我能如这绵延山泉,一生清澈,自在流转吧。不过,后来没用这两个字,可能怕我小时候不会写“潺”?
两岸石壁峭立,层岩相叠,草木循隙,野趣不绝。栈道缘壁而设,人行其间,上有岩壁俯临,下有泉水潺湲,进退随谷,不由人心。瀑布时现,或垂直而下,或分流成阶,落聚成潭。水波凌动,静影粼粼,旋即复定,澄然不惊。
谷中人声不绝,步履参差,愈往深处则声影渐稀。攀至高处,谷势渐收。举目四望,青黛绵延,云气盈萦,清朗旷然。山下村舍、道路,楚楚可辨,若在画幅之中。
桃花谷中,无奇花可记,无胜景可名,而山水安其所止。人穿行山水间,什么都不会留下。
太行横展,远峦叠嶂,山色近则苍黛,远则青灰,终与薄云相接,化作淡影。云雾低回,时合时散,群峰在虚实之间,隐见不定。立于崖上,山风四起,谷中水声人语,皆退为远响。谷底村舍与河道宛转其间,形态愈发清晰。屋舍点点,水线如带,伏于山影深处。天地之间,唯余清寂。
崖畔转折处,有人临路设摊。干叶成堆,色近灰绿;灵芝赤褐,纹理如轮;降龙木削枝成束,横列其侧。摊主寡言,只是用纸壳书数语,言明药性。山风过,木气药香微散。绵绵太行,山色辽阔,这野货山摊点缀期间,像苍茫天地间燃了几分人间烟火。
咦,降龙木,不是穆桂英破天门用的吗?穆桂英若曾行军于此,亦当感慨这般山势,灵气丰沛,难怪会孕育出降龙木来。
山势虽高,却并不险峻,拾阶而上,并不觉累。我从未在登高望远时有忘却前尘往事之释然。说什么俯仰之间,宇宙无穷,品类泱泱,顿觉豁然,多是拾人牙慧吧。更多的时候,是心念忽然澄静,一念不生,前后的牵连随之断开。不续念,就获得了超越前境的空间,一瞬空白,而那一点仿佛解脱的感觉,往往正从这一瞬开始。
念不起,行不滞。夜宿安阳,风止云收,一觉至明。
太行之峻,已在身后。第二日,我们便往汤阴去了——访羑里故城,看看岳飞的故乡。
城垣低敛,坊门朴素,不以形胜骇人,颇有故时风雨旧气。相传文王拘此,推演《易》理,于困厄中见通变之机。儿时背书至此,总以为苦难的尽头是无尽光明;这些年反复追问“为什么”,却渐渐明白——时移世易,本无定式。
宫室遗址与曲道错落,皆不事雕饰,却凛凛有肃然气。今人往来,喧静交错,也许年月太久,早已消弭了兴亡之感。只余旧砖残瓦,在光影里模仿着过去的时间。
立于城中,昨日谷中之“无念”,在此化为对周公所立“秩序”的体认与尊崇。山水间忘我,秩序下修身;一散一收,如琢如磨,亦在其间。
走出羑里城,所思尚在“通变”之间。易道讲生机与转圜;而岳庙所纪,却是生机已断,人如何被历史安放。念头未及收束,雨已落下,我们循路而去。
入岳飞庙,细雨不歇。朱墙在雨中暗沉下来,瓦当滴水成线,庭中石径湿亮如墨。廊下碑石并立,字迹因雨而愈深,像被重新描过。
殿前,秦桧及其同党铁铸跪像一字排开,双膝着地,双手反缚,雨水顺着头盔与衣褶流下,积在膝前。千百年来,他们始终伏在那里,供后世观看、评断。报应终究到了,却来得极晚——人早已不在,跪像代替他们,承受世世代代的审视与清算。
岳飞的一生,起于寒微,成于战阵,北伐连捷,山河几近回转,却在最接近完成之时骤然止步。不是败于敌手,而是被抽离于战场之外。冤死之后,清算迟迟未至;忠名确立之时,国势早已难回。家族沉浮,幼女流离,姓名湮没,只在史册边角留下模糊一笔。恶的报应虽至,却以国运为代价,砸落在更多无辜者身上,又写不尽的血泪史。
离开岳庙时,雨暂收,大概是冥冥之中要终止某种情绪——旅途中不适合直面人生悲喜剧。我们回到安阳,尚有一些时间,就接着去了文字博物馆。
中国文字博物馆,位于安阳北关。高台阔构,重檐叠出,形制取法殷商,纹饰密而不繁,远望如一册摊开的巨书,静置于雨后的平原之上。
入馆之后,光线渐收,嘈杂人生似乎都低了几分。展厅自远古铺陈而来——陶纹、刻符、卜骨、青铜,层层递进,如同时间被缓慢剥开。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字法自然”四字。这不仅是一种总结,更是一种回望:文字之始,并非人为造作,而是在长期凝视天地、事物与人事的过程中,自然生发,是对天地万象的摹写与应答。
沿展线前行,六书次第展开: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这不是冰冷的分类,而是一次次在“如何指认世界”上的尝试。字形随器物而生,随用途而变,既回应现实,又塑造我们对世界的理解。文化,从不简单地附着于文字,而是在文字之中逐渐沉积。
行至甲骨一部,陈列多为残片。裂纹未合,边缘参差,字形或存或佚,有的只余半画,需凭经验补全其意。说明牌上的寥寥数语,又不知是多少人前仆后继的考证;而我们总是站在巨人肩上却不自知。许多占辞,我不是第一次见——这些年翻译、校稿时,常与它们在屏幕上相逢:被做成图片,被转写成现代字形,被注释成规范语句,最终以英文呈现,整齐、准确,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直到此刻隔着玻璃看见实物,缺失了什么。
字不只是“可被识别的符号”,它曾真实附着于骨、于甲、于火与裂纹之中,带着不可复制的时间痕迹。那种气息是意义生成时的余温,是活着的历史。也正是在这里,忽然对这些年的翻译工作生出一种笃定的理解。再强大的算法,也只能处理“已被规训过的文字”;而真正困难的,恰恰是那些尚未完全进入体系、仍在边缘游移的字形与语义。它们尊重经验、依赖直觉、它们镌刻真理,也留下了时间的痕迹。
有些字,ai可译,却无法“点燃”那一方光亮——那是文字的光晕。光晕并非来自庄严的历史叙述,而是源于它曾被谁写下、在何种处境中被使用、又被怎样反复阅读。翻译就是试图在另一种语言中,留住这层若有若无的亮度。
馆中灯光柔和,人声渐远。玻璃后的甲骨沉默不语,我好像比任何更接近那莫可名状的真像。似乎不必再焦虑“ai是否会取代人”,答案早已写在这些残缺的字形之中:只要文字仍带着历史的体温,人就始终在场。
就是好多字都不认识,我跟同伴说,要是高姐或温姐在就好了,她俩准啥字都认识。 第三日,行程渐缓。前一日的文字与制度仍在心中回响,我们转而前往殷墟——去看那座被称为“大邑商”的都城,究竟如何真实地存在过。
馆体外观低伏而展开,通体青黛,取法殷商器物的厚重与内敛,不事高耸,却自有向地而生的气势。水面铺陈其前,天光与墙影相互映照,我们顺着潋滟水色入馆,像踏入一段尚未被书写、却早已发生的时光。
行至近前,玄鸟忽现:或浮于墙面,或隐于纹饰之间,线条简净,却一再回旋。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玄鸟不是神话的装饰,而是一种被反复确认的起源叙事,王权、血缘、祭祀与天命在此交汇,大邑商由此生根。
也正因此,“大邑商”超越了地理意义上的都城,他化为一套被信仰所支撑的秩序:祖先可通,天命可问,城市的建立不唯基于地缘抉择,更是天命攸归。博物馆的空间设计内敛而厚重,寄予一种“浑厚与灵性”的力量展开——既仰望天空,又深植土地,回归生于斯、兴于斯、葬于斯、祀于斯的生生之地。
展馆内部,殷商叙事由“王朝”转为“遗址”。车马坑、墓葬原址、地层剖面被直接保留在馆内,未加修饰地嵌入展陈空间。我们所观不仅是文物,更是一座城市运转的底层结构。成排车轮并列,辕木横陈,马骨、人骨各安其位,轮辙清晰,土色未改——这是“大邑商”最具体、也最冷静的形态。
所谓“大”,是疆域之广,也是秩序之稳;所谓“邑”,是城池,也是完整的、可反复执行的制度。谁被安置在何处,谁为谁而死,谁承担祭祀,谁推动征伐,皆有其位。成败、功业,只呈现结构本身:文明如何以城市的方式,被固定下来。
青铜器静置于光下,纹饰依旧繁密,兽面狞厉,却不再威吓。它们像是时间留下的外壳,提醒后人:当玄鸟的传说落入土中,神话不啻真实的历史;而那历史,是有重量和温度的。甲骨上尚有向天发问的犹疑,而在殷墟,一切早已标记了答案——这正是“大邑商”最早完成的历史转身。
前一日文字博物馆中所见的“字法自然”,在这里被具体而沉重的回应着。文字从自然中生出,在殷商时代迅速卷入制度、祭祀与生死;而殷墟,正是这条路径第一次被完整地压入土地之中的地方。
人群沿着展线缓慢移动,脚步却一再停下。许多器物与遗迹,无法一眼可读:断代、用途、位置之间,仍留着需要反复推敲的空隙。面对这些无法被简化、被替代的文物,只能承认自身认知的偏狭——它们不急于被注解,却真实地承载过难以计数的生命与时间。
如果说文字博物馆让我们看见意义如何生成,那么殷墟博物馆则让我们直面意义落地所因承的代价。前者尚有光晕,后者昭显重量。两处相接,人立于其间,既被照亮,也被安放。
馆内的点心与咖啡极有意思:点心与奶泡上,则压印着甲骨文字样;咖啡杯取青铜爵之形,足、腹、鋬、流、尾一一化用;那些原本用于祭祀、占问、通神的器物与符号,被移入日常,既不戏谑,也不被刻意神圣。三千年前祭酒,连通祖先,与祈求神谕;三千年后续命,爽豁精神、抵御疲惫。当“爵”不再盛装天命与敬畏,转而盛装咖啡因与片刻闲暇时,它完成了一次至关重要的“落地”:从仰视的、沟通彼岸世界的礼器,变成了平视的、滋养此身的生活器具。
甲骨文字样浮在咖啡表面,被蒸汽轻轻模糊,不再等待解读,也不必再为吉凶负责,只余纯粹的“形式之美”,浸着几缕历史的余温。
文明的延续,未必总以庄严的方式出现。器物与形式被不断重置、重新使用,于是得以再次进入生活,存续延伸。
这或许正是文字博物馆与殷墟博物馆之间最精妙的互文——一个揭示符号如何被创造,一个展现意义如何被安放。而在祭祀的青铜与日常的杯盏之间,文明完成了它最从容的过渡:神谕的刻痕终究化作了生活的纹路。
从殷墟博物馆步行至宫殿宗庙遗址,文明的叙事从展柜回归土地。夯土台基低伏延伸,只有黄土、天空与三千年来被时间踩实的地面——制度、祭祀与权力,早已成为脚下最直接的触感。
正是在这片空旷中,妇好让历史的回响第一次有了确切的性别。作为甲骨文中唯一被明确记载、独立领兵的女将军,她不是谁的附属,而是以“妇好”之名,被刻入战争、祭祀与占卜的甲片中心。在商代天命与血缘至上的秩序逻辑里,女性也曾被承认为权力、武力与神权的执掌者。
漫长的时间淹没了太多名姓,妇好的形象却穿透三千载尘烟依然清晰,我们目光所及,龟甲上的灼痕是她的战报,青铜礼器的形制是她的印信。凝视之下,唤起历史的回音,那是一个女子站在文明源头,发出的至今仍在震动的定鼎之声。
当她的司母辛铜斝与展厅里浮着甲骨文拉花的咖啡对望,时空的断裂正被温柔弥合。文明转过身,将神圣刻入日常,让那些曾被掩埋的回声,继续在每一寸我们行走的土地下隐隐震动。
从殷墟宫殿宗庙遗址出来,脚下仍是熟悉的黄土,时间却忽然跳跃了千年。顺城而行,不远便至天宁寺。
天宁寺是位于安阳古城西北隅的另一处历史建筑。虽不似殷墟名动四方,却以其绵延的生命力,成为另一处承托千年的地标。寺院格局肇始于北魏,历经隋唐至明清的叠加重修,是城中延续时间最长、格局保存最完整的佛教空间之一。其规模虽小,但轴线分明、气韵内敛,既是地方信仰的容器,也为城市肌理的稳定提供了长久见证。
天宁寺内有赫赫有名的文峰塔。中国佛塔体多为楼阁式、密檐式,呈“下大上小、层层收束”形制,象征登高超拔。文峰塔则不循常制,其肇建于五代后周,形如巨伞,呈“上大下小”的姿态。塔身层叠舒展,檐角轻扬,更以巍峨的喇嘛塔刹为冠,庄严中见奇崛。与殷墟将文明深深压入土地的方式恰成对照——一个向下扎根,一个向上显影,共同拓印出安阳这座城市完整而罕见的时空纵深。
(这个好不好喝,没来得及尝尝)
从天宁寺出来,踏上寻常街巷,古朴不绝。在“子飨”“饕律”这类陌生字眼的包围中,历史获得了生动的当代回响。安阳的深邃,不囿于围墙。
这座城市对古文字的执着,不在于展示甲骨与青铜金文,而是把古老的语言直接放进当下的生活里。“子飨鬯咖”,——看到这个名字,谁都会本能地停下脚步。 “子”像是一种被郑重唤出的身份,“飨”原本属于祭礼,是请、是供、是以食物完成的庄严相遇,而“鬯”,更是古礼中极为特殊的一字——以香草和酒合成,用来通神、告祖,只在最正式的仪式中出现。本应在宗庙与祭祀中出现的三个字,而今安静地指示着一家咖啡店,不炫耀,也不降格。
在安阳,饮食为果腹,也预示着一种被认真对待的关系。于是,“子飨”是店名,更是城市递给行人的古老礼仪:请坐,请食,好好款待。
这种气质也延续在更日常的地方。我最爱吃的是安阳夹饼,油香扎实,菜品丰富,价格便宜,跟我们济宁的夹饼很像。“吕小哥”的奶茶便宜而诚恳,可以无偿添水蓄水。这儿不讲宏大叙事,却延续着“飨”的精神:沉潜方才长久。
安阳的纯粹与价值,在于它摒弃了仿古的表演,而将对语言、食物与人的信任,织入了时间的经纬。三千年光景,三千年风华,被拆解成可感的碎片,落入一杯咖啡的热气、一张烙饼的油香、一个初读生涩却终将生根的名字里。
行程将尽时,我和同伴犹豫是否要去安阳博物馆。在这座拥有殷墟与文字博物馆的城市里,它像最后一处安静的注脚,无关紧要。
然而,走进馆中,才了然它的郑重。展线清晰,叙事平实,讲解员的语调里有种不疾不徐的诚恳。那些未必“顶级”的器物——一件件本地窑口的瓷碗,一方方朴素的墓志,一组组寻常人家的妆奁——都被妥帖地安放、阐释和尊重。它无意争夺历史的中心,它笃定地整理着属于自己的那片时间。
站在这些温润的器物前,终于了悟这座穿越三千年时光走向我们的城市,最深沉而仁慈的教诲正藏于此。它在殷墟的甲骨中解读天命,在天宁寺的塔影里安放信仰,更在这座安静的博物馆里教会我安放自身。
历史从来不止于惊心动魄的节点,更在于无数不被书写却始终在场的日常。人生亦然。不是每个人都会站在叙事的中央,但认真而坦然坦荡地面对有限之身,清晰、完整、有尊严地生活,本身便是一种对历史的应答,对生命秩序的忠诚。
安阳,最终指引我以沉静的姿态面对生活:即便一生都站在叙事的边缘,也要像这馆藏的器物一样,在自己的时光里,涵养温度与淬炼光泽。
就这样,就这样,安静的,安静地,好好生活吧!
BTW,安阳真是一个非常尊师重教的地方。出示教师资格证,绝大部分地方门票都半价。但是,不得不承认在这常常自愧自己没文化。我和同伴常有的对话:
“这字念啥?”
“你问我......你不教中国语言文化来?”
“我不认识啊。”
“我也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