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顶山在地图上总显得有些安静,像一块放在桌角的老玉。可我这个北方人,脚刚落地,才知道这块玉里头,藏着一口火。河南的风向变了,安阳、郑州、濮阳轮番上热搜,鹤壁都快成了诗经里的新地标——偏偏平顶山,悄无声息地把人心熬化了。
我是土生土长的河北人,走惯了石家庄的大路,讲究“快刀斩乱麻”的性子。来前只听朋友打趣:“平顶山?煤城呗,除了塔山就是矿井,能玩出啥花?”我心里也半信半疑,想象里,平顶山八成是烟囱和铁轨的组合,远不如洛阳的牡丹、开封的鼓楼有腔调。可下火车那一刻,热浪、灰尘、还有空气里那股带着点甜的矿泉味,像是有人拿铁勺子敲了我的脑壳,“哎——哥们儿,醒醒,地界儿变了!”
走在湛河区,第一件事就是被街头的铁锅炖和胡辣汤香气包围。路边小贩吆喝:“来一碗,辣不辣中不中?”我说:“师傅,微辣,别给我整太冲的。”他笑:“怕辣还来平顶山?咱这汤不辣不对味!”一勺下去,热气扑脸,辣椒油在表面转圈,汤底稠得像块旧毛巾,味道却直钻鼻腔,带着肉末和胡椒的劲道。身边工地上穿蓝工服的小伙子端着碗,大口吸溜,边吃边埋怨:“这天,热出汗才舒服,胡辣汤不喝咋叫早饭!”一句话把我笑得差点呛着。
平顶山的城,骨子里有种“刚”的劲儿。站在鹰城广场,四面环山,老城区的楼房带着八十年代的方直,地砖踩上去有点松软,像是被无数工人胶鞋磨平。广场东北角的小面馆排队不散,老板娘一边切面,一边招呼:“小碗还是大碗?加不加卤?”我说:“随便整,咱走哪是哪。”她递过来一碗,面条宽厚,卤子是老母鸡炖到发黄,铺满香菜和蒜泥。刚夹起一口,旁边大爷搭话:“小伙儿,头回来鹰城?矿上下来的都吃这碗,顶饿!”我答:“头一回,看着挺实在。”大爷咧嘴一笑:“实在着呢,咱平顶山人,嘴上没花头,心里有火头。”
吃完面,顺着湛河往东,河堤两岸杨树成排,风一吹,叶子哗啦啦作响,水面泛着细碎的亮。钓鱼的老头蹲在堤下,烟头夹在指缝,看我路过,抬头问:“小伙,打哪来的?”“河北来的,想看看湛河。”“那你还得去白龟山水库,湛河是咱的命脉,白龟山是根儿。”他拍了拍身边的折叠凳,“有空一块去,水库那边天亮得早,鱼也肥。”这语气,像是祖祖辈辈都在河边泡出来的,慢条斯理,带着点自豪。
煤城的历史,写在每一块砖上。平顶山因煤而兴,1957年建市,靠着大矿井喂养了几代人。老鹰山矿区的铁轨伸向远方,列车轰隆隆开过,像是城市的脉搏。矿工们下井前,喜欢在矿区食堂喝碗小米粥、嚼一口油饼,油烟味混着煤灰,就是这座城市的底色。现在,矿井多半转型,老矿工的青工服洗得发白,站在路边晒太阳,嘴上还嚼着老家生产的花生糖,边聊边叹气:“那时候,矿灯一亮,满城都像白昼。现在好了,天蓝了,城静了,可总觉着少点响动。”
平顶山的静,是那种慢慢渗进骨头的安稳。下午时分,走进鲁山县的尧山,道路两侧松林密布,山风吹来带着草木的甜。尧山海拔二千多米,号称“中原第一高峰”,山路蜿蜒,偶有驴友背着包气喘吁吁。山脚下的农家乐,一口铁锅炖鱼,锅边贴着玉米饼,老板娘一边烧火一边唠嗑:“你们城里人来度假,就是不嫌山高路远,咱这儿空气好,水甜,吃得也香。”我点头,锅盖一揭,热气腾腾,鱼肉扎实,汤底里浮着枸杞和葱段。老板娘笑道:“咱尧山的鱼,喝得是山泉水,肉紧得很,牙口不好都嚼不动。”我夹一块,果然筋道。
晚上回到市区,夜市才是平顶山的另一张脸。湛河夜市摊位密集,烤串香气和爆米花味道混着一起,孩子们追着氢气球,年轻人边走边撸串,嘴里嚷嚷:“老板,羊肉多放点孜然!”油炸焖子滋滋作响,摊主用铁铲翻炒,边吆喝边递:“试试吧,平顶山的焖子,外焦里嫩,蒜汁一浇,比啥都顶饿!”我端着一盘,蹲在路边,看着街灯下的行人,觉得这个城市的夜,像一锅慢炖的老汤,表面平静,底下有劲。
平顶山人讲究实在。和南方城市比起来,这里没那么多矫情花头,吃饭就是吃饱,办事就是办妥。地理上,处在伏牛山东麓和黄淮平原的交界,矿井和山水共生。正是这种地貌,把人的脾气熬得又直又韧。大风一刮,沙尘卷过市区,行人裹着头巾低头快走,嘴里咕哝一句:“又来这风,扛扛就过去。”这股子“顶风走路”的劲儿,和城里每一根钢轨一样,拧得紧紧的。
说到底,平顶山的精神,就是“火里生根,静中带劲”。历史的煤炭火焰熏黑了墙皮,也烤出了人的硬气。如今的平顶山,烟囱少了,公园多了,年轻人骑着电动车穿梭在新城区和老矿区之间,嘴里哼着小曲,脸上带着松弛感。“不赶趟,咱慢慢来。”这是出租车师傅的口头禅,也是这座城市给我的最大触动。
河北的家乡教会我奔跑,平顶山却让我学会了站定脚跟,感受一碗胡辣汤的热辣,一阵山风的清凉,一城烟火的温柔。走出夜市,回头望一眼城市的灯火,才明白——有些地方,不需要太多排面。只要你愿意放慢脚步,就会在静悄悄里,撞见热腾腾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