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
嵩山少室山东麓,一月的阳光有点阴冷,懒散地漂浮在这两方石头上。
它们实在太不起眼了——高不过三米,宽不足两米,粗粝的青石表面爬满地衣,像老人手上的斑。若不是石身上隐约可见的线条,你会以为这是某次山体滑坡遗落的碎片。
这就是少室阙。东汉延光二年(公元123年)立在此处,已经站了1899年。
我伸手触摸石阙,指尖传来的是中原大地的体温。闭上眼睛,竟能听见石头的低语——那是一种混杂着汉代匠人凿击声、祭祀太室山时的祷祝声、以及无数朝代风雨剥蚀声的混响。
一
中原的石头是会说话的。
当古希腊人在爱琴海边雕刻大理石神像时,在遥远的东方,东汉的工匠们正在用最朴素的方式,把信仰刻进嵩山的石头里。太室阙、少室阙、启母阙——这三座石阙不是宫殿的残骸,不是陵墓的装饰,而是中国最古老的地面建筑遗存,是石头写成的《史记》。
太室阙最早,建于元初五年(公元118年)。那时罗马帝国正在修建图拉真柱,而中岳嵩山的子民,选择用最质朴的方式,为神明立碑。阙身上刻着“中岳太室阳城”六个篆书大字,笔力遒劲得像要把石头唤醒。旁边是浮雕——车马出行、蹴鞠竞技、羽人升仙。最动人的是一幅“妇人启门图”:半扇门扉微启,一位汉代女子侧身而立,仿佛在等待谁归来。她在等什么?等远行的夫君,还是等两千年后的我们?
文化学者总说汉阙是“神道阙”,连接人间与天界的门扉。但我更愿意相信,这是先民为自己立下的精神坐标——茫茫天地间,人需要确认自己的位置。于是他们在嵩山脚下竖起石头,说:这里是中原,这里是中华。
二
启母阙的故事最是凄美。
阙因启母石而建,石因大禹传说而神。《淮南子》载:“禹治洪水,通轩辕山,化为熊。涂山氏往见,惭而去,至嵩山下化为石。”那块曾为妻子的石头,在禹的呼唤中破裂,诞生了夏启。
汉武帝元封元年(公元前110年)登嵩山,亲见启母石。司马迁在《史记》中淡淡记下一笔:“上乃遂立启母庙于石前。”又过二百三十七年,东汉延光三年(124年),颍川太守朱宠在此立阙。
今日的启母阙残损最甚,西阙已失,东阙也只剩基座。唯有阙铭尚可辨认:“洪泉浩浩,下民震惊。禹乘四载,百川是导……”字体在篆隶之间,有秦篆的筋骨,又见汉隶的萌芽。这是文字演变的活化石,是书法史上的“过渡态”。
我忽然想起余秋雨先生在《文化苦旅》中写莫高窟:“看莫高窟,不是看死了一千年的标本,而是看活了一千年的生命。”
看汉三阙何尝不是如此?
这些石头活着,因为它们承载的情感还在呼吸——大禹治水的忧患,涂山氏的等待,一个民族对自己起源的执着记忆。
三
少室阙的守护者老赵,今年七十六了。他家世代住在阙西的村子里。
“小时候,俺爷说这石头不能碰,碰了要肚子疼。”老赵用河南话慢慢讲,“三年困难时期,有人想砸石头烧石灰,全村人躺在石阙前。”他指着阙身上一道浅浅的凿痕,“看,这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老赵从屋里抱出一本家谱,翻到光绪年间的一页,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阖村公议,汉阙乃先人所遗,子孙共护之。”没有官府的文书,没有学者的论证,就是这朴素的“先人所遗”四个字,让石头逃过了战乱、饥荒、动荡。
“前些年有专家来,说这阙值几十个亿。”老赵笑,缺了门牙的嘴漏风,“俺说,无价。你搬不走,搬走了就不是它了。”
这话里有中原人特有的智慧。文物之所以是文物,不仅在于其本身,更在于它所在的位置——嵩山的云烟、颍水的雾气、村民世代相传的守护,都是文物不可分割的部分。就像少室阙上的《少室阙铭》,若离开了少室山的背景,那些关于祭祀、祈雨、丰收的文字,便失了魂魄。
四
我在三阙间徘徊,突然明白它们为何能幸存。
因为它们太“土”了。没有青铜器的华丽,没有玉器的精致,就是最普通的青石,刻着最日常的场景——农人耕作、庖厨宴饮、乐舞百戏。这是写给普通人看的“史书”,记录的是汉朝百姓的喜怒哀乐,而非帝王的文治武功。
太室阙上的《太室阙铭》说:“四时烝尝,春秋奉祀。”少室阙刻着祈雨的仪式。启母阙描绘夏启诞生的神话。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精神世界:对自然的敬畏,对祖先的追念,对丰收的期盼。
这让我想起《诗经·嵩高》:“嵩高维岳,骏极于天。维岳降神,生甫及申。”嵩山在中华文明中的地位,从来不是孤立的山峰,而是精神的原乡。而三阙,就是这原乡的门户。
夕阳西下,石阙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下。影子边缘模糊,像是正在融化进大地。我突然心惊:这些石头还能站立多久?风化在加速,游客的触摸在叠加,现代文明的喧嚣在逼近。
但当我看见老赵提着水桶,仔细擦洗阙座上的落叶时,又释然了。两千年来,比今天更大的灾难它们都见过——五胡十六国的铁骑,安史之乱的烽烟,近代的苦难岁月。石头还在,因为守护石头的人还在。
五
离开时已是暮色四合。远望三阙,在苍茫山色中只剩下三个剪影,像三个迟暮的老人相互搀扶。
我忽然想起启母阙上那句残铭:“□□□□,万世是仰。”缺失的四个字,也许是“禹德”,也许是“母仪”。但此刻我觉得,那空白的部分,正是留给每个朝拜者的——你可以填上自己的理解,自己的感动。
驱车下山,回头望去,汉三阙已隐入夜色。但我知道,它们还在那里站着,像中华文明的路标,指示着我们来时的路。
这些石头不会说话,却说了两千年。它们不是文物,是依然跳动的心脏——在嵩山的胸膛里,在每一个记得自己从哪里来的中国人心里。
中原的黄土会掩埋许多东西,但掩埋不了石头里的记忆。因为记忆一旦刻进石头,就获得了山的寿命。而山,是时间的同义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