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盆地与洛阳周边的山(五十二):古代河内与上党地区的产业

从地理上讲，（古）河内郡是个“山、河、平原”三种地貌分布比较均衡的地区。山地能出产丰富矿藏，河流和平原则是发展农业的好地方。更何况，河内郡的“山”，是规模巨大、绵延八百公里的太行山；河内郡的“河”，是水量充沛、携带大量泥沙与腐殖质的大河——黄河，这个区域还有济水、沁河、卫河、淇河、漳河等众多中型河流；河内郡的“平原”，又是大小河流冲积出来的沃土及陂泽平原，因此，河内郡历来被认为是个“完富”之地——“带河为固，户口殷实（《后汉书・寇恂列传》）”，时有“小江南”或中原“天府之国”的美誉。

首先是农林养殖业发达。河内地区发现有大量反映古代农业发展水平的遗物、遗迹。今河南省辉县市固围村曾发现5座战国晚期魏国墓葬，出土了95件铁器。其中，农具有犁铧7件、䦆4件、铲10件、锸33件、凹字形铁口锄3件、镰l件。今河南省淇县曾发现有西汉石磨。济源市轵城镇泗沟村西汉晚期墓葬中，曾发现有陪葬用的陶风车、米碓、摇风车俑以及黑陶制作的母猪、猪仔、雌雄鸡、狗等偶俑。新乡市发掘的大量汉墓中，也发现有众多陶仓模型，少者一两个，多者三十余个，仓内有已经碳化的谷物。河内桑蚕业也很发达。《后汉书》载东汉名臣朱穆曾上疏曰：“河内一郡尝调缣（jiān）素、绮觳（hú）才八万余匹，今乃十五万匹”“皆出于民”。总体上，河内地区的农业是以粮食耕作为主，畜牧、蚕桑业、林业等多种经营方式共存的大农业。

河内地区至少在战国时期已有冶铁业。位于今淇县县城的卫国故城里，曾发现战国时代的铸铁遗址。遗址内出土有带木炭痕的铁渣、熔炉的薄、厚两种弧形耐火砖、加砂耐火材料和陶鼓风管残块等。位于今鹤壁市山城区鹿楼乡故县村西、小庄村东南的河岸台地上，发现有鹿楼冶铁遗址，分战国和汉代两层，以战国层为最厚，且遗物最多。遗址南北长180米、东西长150米，面积2.7万平方米。遗址内出土了鼓风管、耐火砖、白灰片、木炭灰、铁矿石、工具范模等冶铁原料或工具，以及铁制农具、家用工具、计量器、兵器等。

河内地区的冶铁业到了汉代后，获得更大发展。除了鹤壁山城区（鹤壁老城）东的鹿楼冶铁遗址外，今温县招贤乡西招贤村西北（安乐寨村）发现有汉代烘范窑冶铁遗址。考古人员从四座残炉和窖室内，挖掘出500多套尚未浇注的叠铸陶范，器具种类有16类36种之多，大部分是铁铸车马器具。今淇县县城南部也发现有汉代冶铁遗址，出土有大量铁渣、熔炉壁残块、鼓风管残块、泥质范块及陶盆、陶罐、陶瓮和瓦片等遗物。据《汉书》记载：汉武帝时（公元前119年），全国已设立了49个铁官，下设炼铁场。仅河内及周边地区的“铁官”就有：隆虑（河南省林县）、雒阳（河南省洛阳市）、阳城（河南省登封县）、宜阳（河南省宜阳县）、渑池（河南省渑池县）共5个。

图404 鹤壁鹿楼战国—汉代冶铁遗址（方向：上北 下南）

汉代冶铁业的大发展，导致木炭及烧炭用的木材的需求量大增，林木砍伐越来越严重，生态开始出现危机。以与河内地区一“河”之隔的郑州古荥汉代冶铁遗址一号高炉为例，根据汉代冶铁的高炉物料平衡推算，每炼1000公斤铁，需要7850公斤木炭、1995公斤矿石、130公斤石灰石。矿石、燃料比高达1:3.5。大量消耗木炭燃料，意味着对森林植被的严重破坏。《汉书・贡禹传》载：“攻山取铜铁……斩伐林木，亡存时禁，水旱之灾，未必不由此也。”此时，南太行煤炭资源丰富的优势开始彰显，煤炭替代木炭，开始进入冶铁行业——与温县隔河相望的巩县铁生沟汉代冶铁遗址，发掘出取代木炭进行冶铁的煤饼，直径18～19cm，厚7～8cm，呈圆柱形，黄土为粘合剂；洛阳吉利区一座西汉中晚期墓葬中，出土过11个炼铁坩埚。这些坩埚内外壁均烧流，粘有熔后残剩的铁块、煤块及炼渣和煤渣。

河内的煤炭业，到了两宋时期得到显著发展。河内（宋时已称“怀”）一带所产的无烟煤，被大量供应到东京汴梁。《宋会要稿・食货・窑务》记载，宋神宗熙宁年间（公元1068～1077年），开封一带烧窑所用煤炭，“自于怀州九鼎度、武德县（今武陟、沁阳）”。熙宁元年“诏石炭自怀至京不征”（《文献通考》），即免去自焦作一带运往开封煤炭的课税。焦作市解放区上白作村南出土的宋代墓志上，曾记载：“元祐三年戊辰岁（公元1088年），巍巍乎万户山前（上白作村的山沿地带），浩浩乎乌金出世”“乃以地为主，夜以计日，役工匠数百人，自赡千余口”“获山泽之厚利者，皆出乎吉之分，而莫知其数焉。”

今鹤壁市鹤山区东头村北发现有宋元古煤矿遗址，规模达到年产3万吨，煤矿井已采用地面开凿竖井的技术，采煤区分布也由古法的井底四周辐射状巷道掘采的方法，发展到类似近代的房柱式采煤法。该遗址是“我国至今所发现的时代最早的较完整的一处古代煤矿遗址（吴晓煌等《中国古代煤矿开发史》）”。

明清及近代以来，煤炭业对古河内（怀州、怀庆）地区发展的影响，已呈“举足轻重”之势——因为有了大规模煤炭开采业，河内地区诞生了一个新兴的工矿城市——焦作。这个城市原本只是隶属于原修武县的一个小村庄。1898～1935年间，也就是历经三十五年左右，焦作飞速发展壮大，迅速取代原怀庆府驻地——沁阳的政治经济地位，成为河内地区的中心城市。这个时期焦作煤炭业的年产规模已达162万吨（1924年）。焦作作为煤炭城市的重要性，与当时的辽宁省抚顺市（中国重要的能源、原材料工业基地，素有“煤都”之称）、河北省唐山市（境内开滦煤矿被称为“中国煤炭工业的摇篮”）比肩。因为焦作开采出的煤炭需要大量外运，1902～1906年，历经四年修建，古河内地区历史上的第一条铁路——道清铁路出现了。这条铁路起自今焦作西的博爱县清化镇。这个位置处于太行陉古丹道（沿丹河进出太行山）的山口附近，是今焦柳线、焦太线、焦新线三条运煤铁路线的交汇点，今有月山火车站；道清铁路的终点在安阳滑县道口镇。这个镇在卫河边，卫河又能通往京杭大运河，而京杭大运河则能直达天津港出海口。道清铁路总长150公里，可与当时的平汉、陇海、津浦、北宁等铁路接轨，形成覆盖全国的货运铁路网。借助这套铁路运输网络，1935～1936年，位于焦作的中福公司（英资的“福公司”与中资的“中原公司”合并成立的总公司）销煤量在全国无烟煤销量中的占比达到36％，在国民政府首都南京无烟煤销量中的占比更是高达83％。煤炭业给焦作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煤炭从业人口规模很快上万，诞生了中国近代史上的第一所矿业大学——焦作路矿学堂（原焦作矿业学院、今河南理工学院前身），城市商贸业高度繁荣，民营资本在英资的刺激下迅速崛起，温县、沁阳、济源、孟县、武陟五地怀药商人共同打造出了驰名全国的“怀药”统一品牌。

图405 1950年的道清铁路（滑县道口——博爱清化）沿线（方向：上北 下南；地图来源：微信公众号“中州方舆”提供之《平原省分县详图（1950年）》）

当代的古代河内地区，农业种植发达、矿业资源丰富的传统优势得到进一步发挥，农业往深加工方向持续升级，煤炭开采业规模继续快速增长，并向煤化工及煤层气开采等新能源工业转型，太行山旅游闻名全国，交通优势进一步放大，新乡和焦作成为晋冀鲁豫四省交界地区重要的交通枢纽。同时，今日的古河内地区与其南部的洛阳盆地以及北部的（古）上党地区，三者之间出现了紧密的产业跨区协同现象，共同形成了中国能源工业的中部核心板块。

这里需要专门介绍一下（古）上党地区。上党地区位于山西省东南部、太行山脉南段与太岳山之间，区域中心为长治市，范围包含长治地区、晋城地区及临汾东部地区。上党“地极高，与天为党，故曰上党（《国策地名考》）”，也就是说，上党是个地势很高的地方。经卫星图测量，长治市城区平均海拔约920米，晋城市城区平均海拔约720米。作为对比，距晋城市区50多公里开外、位于太行山脚下的焦作市城区，平均海拔只有120米左右，高度与晋城相比，下降了足足600米。焦作的海拔比长治低得更多，落差达到800米。对于河内地区而言，焦作市还不是海拔最低的，新乡市更低，才72米左右。太行山上下落差之大，足见“上党”之高。上党地区是个相对封闭的高原盆地，由长治（古称上党、潞州）、晋城（古称建兴、泽州）两个小盆地组成，盆地东界至太行山主脊（今晋冀、晋豫省界，含太行山八陉之滏口陉——往邯郸方向、白陉——往新乡、鹤壁方向），西界至太岳山脉（山西省沁水县、霍山县东界——往侯马和临汾方向），南界至中条山、王屋山北麓及太行山最南端（今晋豫省界，含太行山八陉之太行陉——往焦作、洛阳方向），北界至晋中盆地南缘（山西省榆次县、寿阳县一线——往太原和阳泉方向）。上党盆地内发育有漳河、沁河、丹河等河流，从高原盆地由西向东或由北向南流出太行，形成“两山（太行山+太岳山）夹两盆（长治+晋城）”的独特地形。

图406古代的上党地区及周边地理（方向：上北 下南）

上党地区占据太行八陉之险，扼守晋冀豫三省咽喉，具有“表里山河”及居高临下进击中原的军事优势，因此历来为兵家所争。上党地区的城镇体系在历史上常呈“长治——晋城”北南双核布局，两者之间由“潞泽商道”串联，并可北上太原和京师（北京）、南下河洛（十三朝古都洛阳，今洛阳市区内尚有明清时期的潞泽会馆存世），因而是燕云、漠北进军中原以及华北平原前往山西中南部盆地的重要中转地区。

图407古代上党地区地理（方向：上北 下南）

古代潞州（今长治）盛产丝绸。潞绸与杭绸、蜀锦并称“三大名绸”。明万历年间曾年产绸缎30万匹，有“潞城机杼甲天下”之誉。古代泽州（今晋城）盛产铁器。晋城高都镇为战国“阳阿古剑”产地。唐代也曾在泽州设“铁冶监”，年产铁10万石，占全国1/10。宋代晋城“大广冶”为北方最大铁厂。最迟至唐代，泽州先民已开始采煤。北宋时期，泽州高平郡煤炭开始广泛使用于民间。“李昭遘知泽州，泽州阳城县冶铸铁钱，民冒山险输矿炭，常苦其役，为奏，罢铸钱。”（清乾隆《泽州府志》）。古代泽州在历史上还产硫磺。泽州府属各县中，凤台、阳城、陵川具有丰富的磺矿资源，其品质和储量，以阳城为最。另外，古代潞、泽两地的农业规模也比较大，有“太行粮仓”之称。

今日的长治市（古潞州），是国家重点产煤市之一。境内煤炭已探明储量约293亿吨，年产量1.3亿吨。已探明煤层气储量约5700亿立方米，年产量5.5亿立方米。今日的晋城市（古泽州），同样是一个能源和资源大市。境内煤炭已探明储量约273.3亿吨，其中，无烟煤储量占山西全省的1／2多及全国的1／4多。煤层气已探明储量高达6.85万亿立方米，铁矿石储量2.23亿吨，大理石储量约6.05亿立方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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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本文为人文地理方面的一般性探索，已涉及历史典籍、文物考古、自然地理等方面的不少争议，需进一步考证。本文所述内容，仅作参考，供各方争鸣。

[2]本文所进行的地理信息数据处理和制图，采用了成都比格图数据处理有限公司开发的Bigemap GIS Office软件，以及，中科图新（苏州）科技有限公司开发的LocaSpaceViewer图新地球软件，地图数据来源为天地图和星图。本文对以上软件和地图数据的使用，仅限个人学术研究用途。他人引用本文数据和图片，亦不得用于其他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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