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家乡在安阳,那是当年洛阳衰败后,东魏迁都的国都——邺城所在。所以读起《洛阳伽蓝记》,总觉得跟作者杨炫之隔着一千五百年擦了肩。他看着洛阳从金粉繁华跌落成满目疮痍,我看着家乡的废墟里埋着断代的人心。那种“旧京遗事”的苍凉,老王最懂。
昨夜翻开那本残破的《伽蓝记》,读到西晋那段荒唐又惊心的往事。首富石崇与外戚王恺斗富,那场面可谓旷古绝今。**你要知道,王恺绝非等闲之辈,他贵为晋武帝司马炎的亲舅舅,背后站着的是皇权的滔天权势。**舅舅跟人比富,外甥皇帝直接从内库里搬出两尺高的珊瑚树助阵。金谷园里锦缎铺地,珊瑚击碎。王恺自叹:“我不识石崇,是平生之憾。”石崇却冷笑回敬:“石崇不识王恺,方为大憾。”
这让我想起几百年后的欧罗巴,罗马教皇对艺术家贝尼尼说:“我能与你生活在同一个时代,是我的骄傲。”瞧瞧,这便是高处的风景。**“自许封侯在万里,壮怀犹未减。”**哪怕是博弈,斗的也是雅量与气魄,换得的是英雄相惜。
可高台之下的真相呢?强如石崇,其爱妾绿珠最终也逃不过被底层出身的权臣孙秀步步紧逼、坠楼而亡的宿命。在那本名为《伽蓝记》的史书缝隙里,洛阳一千多座佛寺金碧辉煌,那是**“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的北地翻版。可佛塔影子里藏着的,却是乱世底层人易子而食、互害相残的修罗场。
尤其在那乱世的边缘,盛行一种极度扭曲的“怀砖之俗”。
你得明白,这股戾气并非生于皇城根下,而是源自北魏新占领的青州与齐州(今山东)一带。在那片新开辟的疆土上,原住民在统治者眼中是天然的“二等公民”,被讥讽为“下州”之民。他们没有宗族荫蔽,没有文化认同,甚至连生存的底线都要靠拳头去搏。
所谓“怀砖”,正是这种边疆二等公民身份下的畸形产物:青齐之地的小吏与百姓,怀里揣着砖头去见新官。这砖头,是自卫的盾,更是绝望的剑。在法度不彰的边陲,你若是手段狠辣、能分肉给他们,他们便俯首称臣;你若稍有软弱,那怀里的砖头瞬间就会拍碎你的脑袋。这种原始、野蛮的暴力逻辑,是二等公民面对高压统治时最后的、也是最卑微的防御——因为除了怀里那块砖,他们一无所有。
你要明白,社会是一个极其残酷的生态位,越往上走,规则越优雅,风景越迷人;而越往下坠,人和人之间,便越接近无间地狱。
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底层的人海如潮,资源却薄如扇翼。在那动荡的乱世,如果你是个没田没地的流民,你面对的不是温情,而是冰冷的消耗。**“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万千生灵挤在逼仄的裂缝里,抢夺那一点微末的生存余温,人性这种东西,便成了最先被献祭的祭品。
穷人往往被投喂了太多的认知垃圾。在洛阳的佛音缭绕中,他们被教导要忍耐、要勤勉。他们像被栅栏围困的食草动物,坚信只要低头苦干、足够卑微,就能换来安稳。却不知,那栅栏的高度,正是由那些坐在高位、像食肉猛兽般的权贵决定的。
这些“食肉者”眼光不在脚下的草皮,而在领地的边界。他们的敌人只有同类,只要干掉一头拥有领地的老狮子,就能躺着分肉;可一旦过了巅峰,只要稍显疲态,就会被年轻的同类干翻。**“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现实远比诗句残酷,那是失去领地后流浪等死的凄凉。
人均资源越少的地方,人就越难守住那点“淳朴”。
为富者或许不仁,但穷极者往往极恶。在那个乱世,底层人的使坏绝不是笔墨之争,而是生存之战。**“生死线前多磨难,贫富落差见兽心。”**生死线下,相残相伤;贫富线下,惨淡艰难。即便是亲兄弟姊妹,一旦遇到一碗粥、一块布的利益瓜葛,也会鱼死网破,甚至骨肉相残。
贫穷到极致,会剥离文明的外衣,露出野兽的本能。在那些阳光照不到的贫民窟里,活着的首要目标变成了“活下去”。为了蝇头小利可以头破血流,为了直接利益可以罔顾人命。当温饱都成了奢侈,自尊和脸面就是笑话,不择手段才是唯一的生存通行证。
所有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在这里被放大无数倍。为了多占一个坑位,人格可以扭曲,底线可以坍塌。随之而来的,是疯狂的仇富和歇斯底里的报复——**“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这种嫉恨一旦发酵,便是不惜拉着全世界一起下坠的疯狂。
所以说,“宁当凤尾,不当鸡头”,这句话不是随便说着玩的。
如果你此时身处底层,那么你这一辈子必须去拼了命地实践这句话。实践的目的,不是为了在鸡群里显摆你的羽毛,而是为了彻底逃离那群满脑子只有啄食与排挤、怀里还揣着砖头的鸡!
因为底层的人,大多接受不了社会的真相。他们嫌你穷,却又怕你富;恨你有,却又笑你无。如果你跟他们讲,城外的生意怎么做、月入几万钱,他们第一反应不是佩服,而是断定你不是在诈骗就是在搞传销。**“一树梨花压海棠”**的异象在他们眼中是妖孽,任何超出认知范围的赚钱途径,都被视为违法的幻术。
在这个世界上,赚钱的路子多了去了,打工只是其中最笨的一条。可底层的人不信,他们只能看到彼此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肉。**“此时无声胜有声”**的默契在底层是不存在的,只有习惯性的嫉妒与排挤。弱者用嫉妒筑墙,强者以跨越为生。
王博士最后送你一句话:别在那片揣着砖头的地狱里耗费生命。向上爬,不只是为了那点名利,更是为了在那个动荡的年代,给自己的人性留一个体面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