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青旗沽酒
早上送孩子,看他拎包飞奔进校,继而毫不减速跑向教室的时候,隐约听到一声哨响,将我带回二十多年前的求学生活。
那时整天都困,总睡不够。早操时,外边已经人声鼎沸,我们才磨磨蹭蹭迷迷瞪瞪旋即又慌慌张张潦潦草草地梳洗一下,踏着哨声冲出宿舍跑进各班的队伍。
之所以如此,皆因我们有地利之便。宿舍在小操场和大操场的交界处,门口就是早操集合整队的地点,宿舍背后就是跑道。
我们一九九七年入学,学校已经改名郑州第二师范学校。大约突如其来的生源扩张让学校所料未及,也可能预料之中却又无可奈何,结果是宿舍不够用。于是我们那一届的男生,都被安置在操场边的三间平房里,简称“平一”“平二”“平三”。平三在最外侧,靠近操场入口处,集中了普三(普通专业三班)、普五、英一(英语专业一班)、体一(体育专业一班)和音乐班的四十多人。
平房是不知何时留下的空置教室,估计是学校迁来新址后的临时过渡建筑,就像抗战时的西南联大。红砖挑梁结构,机制瓦的屋顶,高而且大,却依然拥挤,双层床的间隙仅容两人侧身而过。下雨的时候,也像西南联大的屋顶,有清晰的雨水拍击声。
窗户破败,缝隙颇宽。我和老翟床铺挨着,头枕窗下,脚抵室中,想来是为了呼吸新鲜空气之故。入学后的第一个冬天,某天醒来,枕头上居然有雪花,我们却全然无觉,酣然好梦。
快乐从来和物质无关。
但有时物质损失也会影响快乐。刚入学的周末,老翟购得方便面一箱,为晚自习后加餐用。经过周六一个晚上,次日即成空箱,被彻夜打扑克的几位仁兄悄然吃掉了。三年之中,老翟再不买方便面。
现在的三年如同旬日,过去的三年却似半个世纪漫长。
平三的日子,嘈杂而快乐。
宿舍门口是一排乒乓球台,水泥质地。周末,我们就打来热水在球台上洗头。洗发水,多用那种小袋装便携式的,飘柔,潘婷,海飞丝。头发未干,就可以挥拍打球了。
厕所在五十米外西围墙的角落里,晚上如厕,要顶风冒雪裹紧棉衣,冲过半个操场的黑暗,克服对各种神奇鬼怪狐仙厉鬼的恐惧,特别是夜半内急无人结伴之时。
况且,我们入学不久,就从高年级的学长和熟悉学校历史的同学里,数次听说那个厨师做人肉包子的传闻,更增加了每次夜行的战栗。虽然那件惨案发生在东史村老校区,并不在这里。而且至今都停留在传闻的层次,没有官方的确证。但我们似乎觉得,那位不幸罹难的学姐的冤魂,会对这个校区也有所留恋。
就像某天凌晨,我路过音乐楼下,看到某间教室灯光忽明忽暗,忽然想起ZB所说,曾有一位音乐班的学姐,练琴时心脏病突发不治。又是一桩玄案,脚下生风,赶紧跑掉。现在想来,或许是广播站早起加班的校友。
我们的瞌睡,主因是晚上睡得太晚。四十多位舍友,你一言我一语,就足以聊到天亮。即便宿管阿姨一次又一次在窗外呵斥,并无大用。总要熬到大家都疲惫,无人应声之时,大约才会昏昏睡去。
这种状况,到后来平三解散,搬了宿舍,每个房间入住人员少至五六人,依然没有改观。仍是睡得晚,仍是起不来,仍是踏着哨声从新的宿舍楼上冲向操场。以至于有一次实在太晚,被学生科长堵在门洞里进退维谷。
科长姓郑,儿子与我们一届,上学时据说就通读了莎士比亚。
我们终于到了睡不着的年纪。平三宿舍还在。二零二零年回去,平房和衡山礼堂之间的围墙拆掉了,可以直通老家属楼,就是我们后来入住的新宿舍。
过道两边,杨树越发粗大,书皮上隐隐有刀刻的字迹。不知已历了几世几劫,多少岁月,早已漫漶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