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长句二首——唐·杜牧
草色人心相与闲,是非名利有无间。
桥横落照虹堪画,树锁千门鸟自还。
芝盖不来云杳杳,仙舟何处水潺潺?
君王谦让泥金事,苍翠空高万岁山。
天汉东穿白玉京,日华浮动翠光生。
桥边游女珮环委,波底上阳金碧明。
月锁名园孤鹤唳,川酣秋梦凿龙声。
连昌绣岭行宫在,玉辇何时父老迎。
诗词文本从《樊川文集》
往期回顾:
初春雨中舟次和州横江裴使君见迎李赵二秀才同来因书四韵兼寄江南许浑先辈——唐·杜牧

译文
我的心情如草色一般悠闲自在,是与非,功与名对于我来说都是若有若无。
天津桥横跨在落日余晖上,如彩虹一般值得入画,树木遮掩着千门万户,只有鸟儿飞去飞回。
皇帝的华盖没有到来,有如云际无影无息,洛水潺潺,皇帝的宝船却不知在何处。
也没有了如古时君王在山岳谦让泥金封禅的事,只有苍翠嵩山依旧,却显得空高寂寞。
其二
洛水穿过繁华的东都洛阳,向东流去,日光照在流动的河水上,散发出青绿色的光芒。
洛桥边游玩的女子,身上的环佩偶尔遗落,上阳宫映入洛水之中,更显得一片金碧辉煌。
月光笼罩着洛阳的名园,仙鹤孤独地鸣叫,洛水已然长眠,梦中还能听见当年皇帝临驾的声音。
连昌宫和绣岭宫依然还在,可是父老乡亲迎接皇帝车驾的事何时才能重现呢?
注释
1 相与闲 : 一样地悠闲自在。相与,共同。
2 落照 : 映着落日的余辉。
3 虹 : 桥像彩虹一样。
4 堪画 : 值得入画。
5 芝盖 : 车盖,因形如灵芝,故称。此代指仙人王子乔。云杳杳,谓云际无影无息。据《列仙传》卷上载,王子乔是周灵王的太子,名晋,好吹笙,能作凤鸣,常游于伊、洛之间,后上嵩山修炼多年,于缑氏山巅乘白鹤仙去。
6 仙舟 : 据《后汉书·郭泰传》,东汉末名士、河南尹李膺与博通经史、清高不仕的太学士郭泰结为好友。郭泰自洛阳还乡,李膺送过黄河,两人同舟,岸上众人以为神仙。
7 潺潺 : 流水声。
8 泥金事 : 古时天子行封禅典礼所用的玉牒、玉检、王册等,盛在金柜中,缠以金绳,封以金泥。诗中用“泥金事”指代封禅典礼。亦借指帝王所乘的涂泥金的銮车。
9 万岁山 : 指嵩山,在今河南登封县北。据《汉书·武帝本纪》,汉武帝登嵩山礼祭太室(嵩山最高峰),“御史乘属及庙旁史卒,咸闻呼万岁者三”。
10 天汉 : 天河,古代把穿越都城之河视为天河。此指洛水。
11 白玉京 : 天帝所居,代指洛阳。
12 日华 : 阳光。
13 翠光 : 日光照入河水发出的青绿色的光。
14 桥 : 天津桥。
15 珮环 : 古人衣带上所系的佩玉。
16 委 : 一直拖曳到地上。
17 上阳 : 宫名。在洛阳皇城之西,洛水北岸,北连禁苑。
18 锁 : 笼罩。
19 名园 : 洛阳有很多著名的园林,如嘉猷、会节、恭安、溪园等。
20 唳 : 鸟鸣声。
21 凿龙声 : 伊阙流水的声音。凿龙:即伊阙,在洛阳,大禹治水,看到有两山相对,形状像城阙,伊水从中间流过,所以称为伊阙。大禹开凿伊阙,疏通河水,所以伊阙又称龙凿。
22 连昌 : 宫殿名,唐高宗显庆三年(658)所建,故址在今河南宜阳。
23 绣岭 : 宫名,唐高宗显庆三年(658)置,故址在今河南陕县。
24 行宫 : 天子出巡时,临时驻扎用的宫殿。
25 玉辇 : 皇帝的车驾。《晋书·潘岳传》:“天子御玉辇。”这里喻皇帝。

赏析
组诗第一首感慨今昔之诗,写得气俊思活,颇有俊爽之致。首联“草色人心相与闲,是非名利有无间”,言心情和春草一样悠闲自在,不再有是非名利的计较。其实杜牧的心情并不是真的悠闲,在他写这首诗的三四个月前,朝廷发生了甘露之变。杜牧忧惧之下,自请离开京城,到洛阳做个闲官,结果数月不到,朝廷已经天翻地覆,到处血雨腥风。李商隐在《有感二首》中写:“鬼箓分朝部,军烽照上都”,“谁瞑衔冤目,宁吞欲绝声。”当时也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的白居易感叹:“祸福茫茫不可期,大都早退似先知。当君白首同归日,是我青山独往时。”(《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感事而作》)这种大背景下,杜牧的心情不可能真的悠闲自在,“是非名利有无间”云云,是因为深感宦海风波险恶而做的退步之语。他在送朋友回长安的诗中告诚对方暂时隐忍,“此别无多语,期君晦盛名。”(《东都送郑处诲校书归上都》)在《故洛阳城有感》诗中借汉晋之事暗讽郑注、李训党同伐异,专权误国,“锢党岂能留汉鼎,清谈空解识胡儿。”可见甘露之变对他在洛阳为官时心境的影响非常大,在他的诗作中往往体现。
颔联“桥横落照虹堪画,树锁千门鸟自还”,长桥横在夕阳中,如彩虹一般美丽,可堪入画,千门万户被树木遮掩,只有鸟儿飞去飞回。洛桥虽在,但皇帝再也不来,离宫荒芜,自然树木丛生,只有鸟儿来去,不见宫门开闭了。刘长卿《上阳宫望幸》:“万木长承新雨露,千门空对旧河山。”陆龟蒙《连昌宫词》:“日暮鸟归宫树绿,不闻鸦轧闭春风。”与此意境相似。天津桥在唐朝繁盛时是士女云集的游春圣地,北岸不远就是上阳宫,唐人常把上阳宫和天津桥一处描写。天津桥边,夕阳落照,离宫苑口,千门树锁,颔联两句感慨今昔,多少盛衰之感在其中。
颈联“芝盖不来云杳杳,仙舟何处水潺潺”,承接颔联,景中含情,进一步抒发今昔之感。“芝盖不来”接“树锁千门”,“仙舟何处”接“桥横落照”,颈联不仅是对颔联的进一步展开,也是对颔联的解释,针线细密,思路清晰。山头只有白云杳杳,不见皇帝的翠华羽葆。桥头只见流水潺潺,不见君王的龙舟凤轲。白云杳杳,流水潺潺,何等悠闲,又是何等寂寞,大有“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和“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之意。
尾联“君王谦让泥金事,苍翠空高万岁山”,“空”字抒发无常之意。岁月无情,只有江山依旧。汉武帝曾在嵩山封禅,群臣听到山呼万岁之声,武则天也曾在嵩山封禅,改年号为“万岁登封”,改嵩阳县为“登封县”。如今往事已矣,汉武帝和武则天已化作尘土,君王久已不来,只有嵩山苍翠依然,寂寞空高。尾联既有人事无常之感,也有惋惜盛世不在,朝廷日薄西山的意思。
至于此诗到底有没有“望幸”之意,其实“望幸”只是渴望唐王朝能复现贞观和开元时期的强大盛世,洛阳城的兴衰在一定程度上象征着唐王朝的兴衰。皇帝能够来洛阳,意味着山河平靖,国家中兴。与杜牧同时的李商隐有《天津西望》诗:“虏马崩腾忽一狂,翠华无日到东方。天津西望肠真断,满眼秋波出苑墙。”以“望幸”寓托盛衰之感,用意显明。
回到开头的“闲”字,游春人少故而桥闲,君王不来故而门闲,人不喧嚣故而鸟闲,芝盖不来故而云闲,仙舟不下故而水闲,皇帝不封禅故而山闲,那么“草色人心相与闲”也就可想而知了。无论是从甘露之变后诗人深感幻灭无常的个人情绪来说,还是从朝廷局势险恶,诗人“不得不闲”的无奈境遇来说,都说得通。名为“闲”,却包含着世事艰难、人生无常之感。杜牧在十几年之后,将要离开长安去湖州任刺史时写《将赴吴兴登乐游原一绝》诗:“清时有味是无能,闲爱孤云静爱僧。欲把一麾江海去,乐游原上望昭陵。”与这首诗的“草色人心相与闲”颇为相似。年轻时,一腔抱负却遭遇恐怖的政治危机,避处洛阳,"“草色人心相与闲”;晚年时,国家衰败,自己生不逢时,“闲”爱孤云,实在可堪叹息。
第二首诗与前一首诗主旨相同,都是感慨今昔,寓托盛衰之感,但章法却不一样。前一首诗是从今日落笔,这首诗却是从昔日落笔。首联“天汉东穿白玉京,日华浮动翠光生”,从洛水写起。洛水向东穿过洛阳,太阳照射在水面之上,日光和水光交相辉映,日华浮动,河水生出翡翠般的光泽。这两句诗的字面非常有气势,非常华丽,天汉、白玉京、日华、翠光,无不展现了洛阳作为都城的雄奇壮丽。洛阳自唐高宗显庆二年(657)复建为东都以来,因为地处中原,物资便利,历代皇帝都时常来住一段时间,武则天更改其名为“神都”,兴建天枢、明堂。唐代洛阳城周围五十六里,内有一百零三坊,规模不下长安,前有伊阙,后倚郎山,伊、洛贯穿,涧、渡环绕,风景优美,形势雄壮,诗中称为“白玉京”,并不夸张。“日”在古诗中象征着皇帝,所以这两句从象征意义上讲,指洛阳作为政治中心,笼罩着赫赫皇威。
颔联“桥边游女珮环委,波底上阳金碧明”,从洛水写到洛桥和上阳宫。女子在洛桥边游玩,身上的环珮偶尔遗落,上阳宫映入洛水之中,一片金碧辉煌。这两句承接首联“天汉”而来,上阳宫南临洛水,更有支流穿宫而过,“上阳花木不曾秋,洛水穿宫处处流。”(王建《上阳宫》)日华浮动,翠波生光,上阳宫的楼台殿宇映入洛水波底,波光倒影金碧分明。波底倒影尚且金碧辉煌,实景自然更是美轮美奂。从侧面虚写,更见其壮丽辉煌。从波底倒影写楼宇,不是杜牧的原创,岑参《陪群公龙冈寺泛舟》诗有:“汉水天一色,寺楼波底看。”上阳宫在杜牧的时代早已荒废多年,“薄暮毁垣春雨里”(窦庠《陪留守韩仆射巡内至上阳宫感兴二首》)、“两边仗屋半崩摧,夜火入林烧殿柱”(王建《行宫词》),早已没有里“金碧明”。这四句写的都不是现在的景象,而是唐朝盛世时的洛阳胜景。
颈联“月锁名园孤鹤唳,川酣秋梦凿龙声”,时间从白天移到晚上,也从昔日回到现在。这两句和前一首的“树锁千门鸟自还”、“仙舟何处水潺潺”意境相似。曾经金碧辉煌的行宫早已无人来住,只有月锁宫门,孤鹤长鸣,伊水也已在秋风中沉眠,梦中似乎还听到皇帝驾临伊阙的声音。当其盛时,鸟儿伴着歌声婉转鸣叫,而如今月色凄迷,离宫萧索,鹤鸟鸣叫也就充满了孤清之意。武则天曾经驾幸洛阳龙门,宋之问写《龙门应制》诗:“群公拂雾朝翔凤,天子乘春幸凿龙。”当时百姓争相迎接、繁盛喧腾的情景还留在诗中:“郊外喧喧引看人,倾都南望属车尘。”可是如今宫阙还在,伊洛依然,皇帝的车驾却再也不来了,这自然而然引出尾联:“连昌绣岭行宫在,玉辇何时父老迎。”两句实际是抛出疑问:百姓犹在盼望皇帝东巡洛阳,可是玉辇什么时候能再来呢?连洛阳的上阳宫皇帝都不再来了,更何况是连昌宫和绣岭宫呢?父老的盼望,终归是一场春梦罢了。
皇帝巡幸虽不代表国家兴盛,总归是国家兴盛的一个影子,中晚唐诗人常常在诗中“望幸”,例如“独见彩云飞不尽,只应来去候龙颜”(刘长卿《上阳宫望幸》),“尽日洛桥闲处看,秋风时节上阳宫”(张祜《洛中作》)等等。盛世已随流水去,但诗人们依然在诗歌中表达着对盛世的怀念,抒发着在一个日薄西山的王朝中的迷惘与失落、感伤与抑郁。
这首诗不仅和前一首诗主旨相同,艺术手法也相似,多用拗峭之笔,词雄气健。例如颔联“桥边游女珮环委,波底上阳金碧明”在“珮”字处、“上”字处,当用平声却用仄声,在“游”字处、“金”字处,用平声以救之,将“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的格律拗为“平平平仄仄平仄,平仄仄平平仄平”,因拗取峭,抑扬顿挫。明代杨慎《升庵诗话》曰:“宋人评其诗,豪而艳,宕而丽,于律诗中特寓拗峭,以矫时弊,信然。”无论是豪宕,艳丽,还是拗峭,在这首诗里都可以得到鲜明体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