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南安阳西蒋村,被誉为“中州第一名宅”的马氏庄园静静伫立,这座清光绪年间的官式府第,不仅是清代建筑艺术的瑰宝,更因承载着马氏家族的家训智慧,成为中原家风传承的典范。
庄园主人马丕瑶,从寒门子弟到两广巡抚,被光绪帝赞为“百官楷模”,其留下的《约斋铭》、《易经》家人卦家规及数十副楹联匾额,凝练成马氏家训的核心精髓。以“修身、清廉、耕读、诚敬”为内核的家训,滋养出“一门双进士,三代五英杰”的家族传奇,更在百年岁月中,成为跨越时代的处世箴言。
马氏家训的形成,源于马丕瑶躬身践行的儒家修养,更藏着其对家族传承的深思。出身农耕世家的马丕瑶,自幼苦读儒学,从山西平陆知县到两广巡抚,三十余年官宦生涯始终洁身自好、勤政爱民,被百姓称作“马青天”。他深知“修身齐家”是立身之本,特意将书房命名为“约斋”,作为自省之地,更在此写下741字的《约斋铭》,成为马氏家训的核心文献。这份家训分戒色、功名、处家、读书等十二章,每章皆以“约约”作结,意为“约束再约束,严格再严格”,将儒家“内圣外王”的思想融入其中,从个人修养到持家之道,从为官准则到处世智慧,形成了体系完整的家训规范。同时,马丕瑶取《易经》第三十七卦“家人卦”为家规,强调“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的人伦秩序,要求家人各尽其责、和睦守礼;又以示儿诗、楹联匾额为载体,将家训刻于庄园各处,让子孙举目可见、时刻警醒,让儒风家训真正融入日常。
修身立德,是马氏家训的根基。马丕瑶在《约斋铭》中写道“家之本在身,不修己,难责人”,将自身修养作为治家的核心,更在庄园各处留下修身箴言。修身堂的“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定下了马氏族人的立身准则——忠孝为立身之本,耕读为传家之基,秀者读书致用,朴者耕田守本,因材施教方得家族长远。养正堂的“静以修身俭以养性,入则笃行出则友贤”,则细化了修身路径:对内清心寡欲、躬行孝道,对外结交贤良、躬身实践。马丕瑶还以“惩忿窒欲”“日新其德”的匾额警示后人,要克制私欲、平心静气,更要勤学不辍、日日精进,这份对自我的严格要求,成为马氏族人的精神底色。其四子马吉枢恪守“俭以养性”的训诫,居家耕田、悬壶济世,常年免费为百姓治病,自己却布衣蔬食,将修身之道践行于日常,被乡人称作“马大善人”。
清廉奉公,是马氏家训最鲜明的底色,更是马丕瑶一生为官的真实写照。初任山西平陆知县时,他便写下“不爱钱不徇情,我这里空空洞洞;凭国法凭天理,你何须曲曲弯弯”的楹联,悬挂于客厅中堂,既是自勉,也是对往来者的明告。任上他严查贪腐、秉公断案,仅用数月便厘清当地积案,更亲自测算水文、挖出地下界碑,为百姓厘清土地权属,用行动诠释了“凭国法凭天理”的为官之道。在《约斋铭·功名》篇中,他写道“治愧循良,辜负吾民父母望”,将百姓视作父母,时刻警醒自己莫负百姓所托;在《银钱》篇中则强调“不贪一分公钱”,这份清廉不仅是个人操守,更成为家族传承的铁律。受其影响,次子马吉樟进士及第后历任翰林院编修、湖北按察使等职,为官数十年始终廉洁自持、爱民如子,延续了马氏“不徇情、守国法”的为官家风,让“马青天”的美名在家族中代代相传。
耕读传家,诚敬待人,让马氏家训成为滋养家族的沃土,孕育出一代又一代俊秀。马丕瑶始终强调“秀者读,朴者耕”,在《约斋铭·处家》中要求“儿辈严课读,也要善诱循循”,既重视子孙教育,又讲求因材施教,不偏不苛。
这份耕读家风,让马氏家族文脉绵延:马丕瑶与次子马吉樟同登进士第,成就“一门双进士”的佳话;孙辈马载之远赴美国攻读采矿专业,回国后致力于矿业教育,将读书致用的家训融入时代发展。而在待人处世中,马氏家训强调“诚敬”与“包容”,聿修堂的楹联“勿徒跪拜趋跄,要体先志守先规方是敬宗尊祖;不在富贵贫贱,能做好人行好事乃为孝子贤孙”,告诫后人敬祖不在形式,而在践行祖训、行善积德;三进门的“世事如棋,让一步不为亏我;心田似海,纳百川方见容人”,则教给族人谦让包容的处世智慧。
百年时光流转,马氏家训早已超越家族范畴,成为中原文化中宝贵的精神财富。在其滋养下,马氏族人各有建树:长子马吉森开河南民族工业之先河,创办广益纱厂、六河沟煤矿,以实业救国践行家训;小女儿马青霞投身辛亥革命,捐巨资办义学、建女校,被孙中山赞为“巾帼英雄”,有“南秋瑾北青霞”之美誉。他们以家训为准则,在不同时代、不同领域坚守本心、躬身践行,让马氏家风在岁月中熠熠生辉。如今的马氏庄园,楹联依旧,家训犹存,那些刻在木屏、悬于堂前的箴言,不仅是马氏家族的传家之宝,更成为后人修身、治家、处世的镜鉴。
从《约斋铭》的字字箴言,到“家人卦”的人伦秩序,再到遍布庄园的楹联匾额,安阳马氏庄园家训将儒家智慧融入烟火日常,以“严”修身,以“清”为官,以“和”治家,以“诚”处世。它告诉世人,真正的家族传承,从来不是财富与地位的延续,而是精神与品格的传递。百年马氏,儒风传家,这份跨越时光的家训智慧,依旧在岁月中静静流淌,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
约斋铭(马丕瑶)全文
马丕瑶《约斋铭》共741字,分戒色、功名、思虑、笔墨、言语、处家、生业、银钱、享用、应酬、读书、豪情十二章,每章以“约约”作结,以示约束再约束,原文如下:
戒色
少年休恃貌如花,转瞬红颜变白发。迷魂阵里是刀山,骨销髓竭财空竭。悬崖勒马猛回头,莫待精枯气散时,徒悲嗟。约约忍片刻,养一生浩气,培百年根芽。
功名
十年俗吏味亲尝,不学无术空彷徨。悔从前倖博科第,求志欠精详。从今立脚稳,脚跟牢,不学圆熟趋时尚。约约灰冷了躁进热肠,淡静中讨一个内圣外王。确有主张,勿悠悠碌碌随人忙。
思虑
闲居所为无不至,如马纷驰难防意。试思万起万灭中,何者可留传后裔。一敬胜百邪,一诚包万有。约约人鬼关头好恶异,幽独审几,勿暗肆,勿妄议。
笔墨
辞达而已矣,立诚在于是。动笔万千言,几字载明理。圣贤之书不得已,愈久愈新简奥里。约约戒虚车,阐要旨,惜墨如金勿浪使。
言语
心存言少,不存则多。亦思缄口,奈易放何。训之复訒,躁渐消磨。约约安简默,尚谦和,议论风生须防舌剑起风波。
处家
儿辈严课读,也要善诱循循。继慈即娘亲,孝须十分真。糟糠妻莫轻嗔,婢收勿弃,尤戒厌故喜新。约约家之本在身,不修己,难责人。何以使伦理正,族党化,僮仆驯。雍雍肃肃,和乐一家春。
生业
有屋数椽,灯红照读,有田两顷,野绿催耕。但能克勤克俭,可免呼癸呼庚。约约退步想,勿求赢。心足福清,桃花源里听三声。
银钱
宝蚨飞,债猬积,勾稽茫然,笑煞痴颠。究竟得金占艮当知止,一金二戈莫腰缠。盈虚消长这箇大算盘,操自青天。约约丈夫穷达命由天,取之有道,用之不忝。
享用
官气须脱然,物物周全费万千,何补性天?玉注瓦盆同一醉,绣帷莞席同一眠。约约秀才儿,家风休改换。布被暖,菜根鲜,素位乐陶然。
应酬
世路风波险,人情纸半张。良朋相值,道义难忘。酒食征逐,终何益,徒耗精神促寿算。约约择人而友,守己三缄,休胡行乱走,自投罗网。
读书
立志追希文,学垂三不朽。多读有用书,少交无益友。文章贵经余,虚车最为丑。古人惜分阴,惶惶为恐后。约约敬惜字纸,炳烛穷经,猛着祖鞭,万勿自弃,汝父望汝成,如泰山北斗。
豪情
男儿志四方,何必效楚囚对泣。当为中流砥柱,撑持天地。若论经济文章,也期压倒一世。约约养吾浩然气,进退雍容,慎所趋,守吾素志,任人笑我非笑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