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网友伊娃投稿:
飞机开始降落,舷窗外是深蓝丝绒般的夜幕,和海面上零星渔火勾勒出的、与郑州截然不同的、慵懒而湿润的轮廓。海南,三亚。周景明松了松领带,侧头看向身边的妻子林薇。她靠窗坐着,手轻轻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脸贴着冰凉的窗玻璃,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迅速放大的灯火,仿佛这趟他好不容易挤出时间、用来“弥补”和“修复”的孕期旅行,与她无关。她的沉默,像一层无形的膜,将他隔在外面。这感觉,从她怀孕四个月后,越来越清晰。
“薇薇,到了,醒醒。”他伸手,想拍拍她的手。
她几乎在他指尖触碰到她之前,就收回了手,自然地拢了拢外套。“没睡。”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周景明心里那点烦躁又开始往上冒。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他努力工作,升了职,收入可观,让她怀孕后就在家休养,每月按时给足家用,房产证上加了她的名字,甚至在她抱怨他总加班后,推掉了两个重要项目,安排了这次五星级酒店的海滩假期。他觉得自己做得够多了,可林薇却越来越像个精致的、没有温度的瓷娃娃。不吵不闹,但也不笑,不亲近,眼神总是飘向很远的地方,身体在他靠近时会几不可察地僵硬。问他怎么了,永远是那句:“没事,孕期情绪,你别管我。”
他觉得她在“作”,在无理取闹。女人怀孕不都这样吗?他妈妈当年怀他时,还下地干活呢。他已经尽力提供了物质上最好的,她还想要什么?
入住酒店,面朝大海的豪华套房。林薇放下行李箱,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黑暗中波涛隐约的海面,半晌,低声说:“我想吃清补凉,酒店外面的那种,巷子里的。”
周景明正用笔记本查看一封工作邮件,头也没抬:“酒店有送餐,什么都有,干净。外面不卫生,你孕妇吃什么路边摊。”
“我就想吃外面那种。”她重复,声音依旧不高,但多了一丝执拗。
“林薇,别闹了行不行?”他合上电脑,语气带着被“麻烦”的不耐,“我坐了三个小时飞机,很累。明天再去买,或者叫客房服务送上来。”
她没再说话,只是转过身,开始默默整理自己的衣物,把洗漱用品一件件摆进浴室。背影单薄,透着一种周景明无法理解的、固执的孤独。
矛盾在第二天下午彻底爆发。周景明接了两个漫长的跨国电话会议,处理完工作,发现已近黄昏。他想起答应陪林薇去海边散步。走出房间,却看见林薇独自坐在酒店花园的凉亭里,面前放着一碗吃了一半的清补凉,眼神愣愣地看着不远处嬉笑打闹的一家三口。
他走过去:“怎么自己跑出来了?不是说等我一起吗?”
林薇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他莫名心惊,里面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失望?“等了你两个小时。你说很快。”她顿了顿,勺子在椰奶里轻轻搅动,“这清补凉,我自己去买的。巷子口那家,很好吃。”
一股火“噌”地窜上周景明心头。不是气她独自出门,而是气她那种“我自己也可以”的态度,和那种平静之下仿佛在控诉他“失职”的眼神。“我说了外面不干净!你肚子里的孩子万一吃出问题怎么办?你怎么总是不听!”他声音提高,引来旁边几人侧目。
林薇放下勺子,塑料勺碰在瓷碗上,发出清脆却孤零零的响声。她直视着他,眼眶慢慢红了,但泪水没有掉下来,硬生生憋了回去。“孩子,孩子,你眼里只有孩子,有没有想过我想吃什么?有没有想过我一个人坐在这里等了你两小时,看着别人一家三口,心里是什么滋味?周景明,我是你妻子,不是一个装着你要的孩子的容器!”
这是她几个月来,第一次用如此清晰、激烈的话语表达不满。周景明却觉得她在小题大做,不顾场合。“你够了!我放下工作陪你出来度假,住最好的酒店,你还想怎么样?非要吃那口不干不净的东西才满意?你能不能成熟点,有点当妈的样子!”他感觉面子挂不住,尤其还是在公共场合。
林薇不再看他,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双手轻轻护住。然后,她做了一个让周景明始料未及的动作——她缓缓站起身,端起那碗没吃完的清补凉,走到旁边的垃圾桶边,倒了进去。动作很慢,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她走回来,拿起椅子上自己的遮阳帽和小包,没有看周景明一眼,轻声说:“我有点累,先回房了。”然后,她转身,沿着花园小径,慢慢朝酒店主楼走去。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孤独,一步步远离。
周景明站在原地,胸口堵着一团闷气。他觉得她不可理喻,被她当众“甩脸子”更是恼怒。他没有追上去,反而赌气地一屁股坐在凉亭里,点燃了一支烟。他想,让她自己冷静冷静也好。
这一“冷静”,就是近三个小时。天色完全黑透,海风带上凉意。周景明抽完了几支烟,心里的怒气稍微平复,开始有些不安。他回到房间,一片漆黑,没有开灯。林薇不在。他喊了两声,没有回应。洗手间、阳台、甚至衣柜……都没有。
他这才真的慌了。拨打林薇手机,通了,但一直无人接听。连续打了十几个后,变成了关机。他头皮发麻,冲到酒店前台,调取监控。画面显示,林薇在离开花园后大约四十分钟,独自一人走出了酒店大堂,没有带行李箱,只背着她那个随身小包,招手上了一辆出租车。
“她有没有说去哪里?”周景明急切地问前台。
“没有,周先生。不过……林女士离开前,好像在前台借用了座机,打了一个电话,时间不长。”前台服务员小心地回答。
打电话?给谁?在海南,她几乎没有认识的人。周景明立刻想到她的父母,打过去,两位老人着急却茫然,说女儿没联系他们。她的闺蜜?问了一圈,都说没有。
巨大的恐慌和愤怒交织着席卷了周景明。她竟敢!怀着孕,人生地不熟,负气出走,还关了手机!她有没有考虑过后果?考虑过孩子?考虑过他有多担心?!他一边报警,一边通过各种关系查找那辆出租车的去向。警方立案,但短时间内没有进展。
就在周景明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酒店房间里来回踱步,一遍遍重拨那个关机号码时,他的手机响了,是一个来自郑州的陌生号码。
他立刻接起,传来的却是一个陌生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和歉意:“喂,是周景明先生吗?我是……我是许建国。林薇……林薇她现在和我在一起,她让我告诉你,她没事,让你别找她了。”
许建国?周景明脑子里飞速搜索,没有这个名字! “你是谁?!林薇在哪里?让她接电话!”他对着手机咆哮。
“对不起,周先生,她现在不想跟你说话。”男人的声音有些艰难,“她说她很好,很安全,请你……请你放心。就这样。”说完,电话匆匆挂断,再打过去,已经无法接通。
周景明如遭雷击。一个陌生男人!林薇在海南负气出走,然后被一个五十岁的陌生男人“接走”?还替她传话“不想跟你说话”?无数肮脏的猜测瞬间涌入他的脑海,妒火和羞辱感烧得他双目赤红。他疯狂地回拨,通过警方技术手段,大致定位到那个号码最后出现的位置——海口美兰机场附近。
他立刻赶往海口。在机场派出所,他看到了更多让他血液凝固的细节。监控显示,在林薇从三亚乘坐出租车抵达海口美兰机场后不久,一个身着普通、相貌儒雅、看起来大约五十岁左右的男子(后证实就是许建国)在到达厅接到了她。他没有急切地靠近,而是站在不远处,等林薇看到他,缓缓走过去。两人之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没有拥抱,没有亲密动作,甚至没有太多交谈。许建国只是接过了林薇手里很小的一个手提袋(她没带行李),然后,两人并肩,沉默地走出了机场大厅,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普通私家车,驶离。整个过程,林薇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步伐是跟着那个男人的。
“查!查这个许建国!查他们去哪了!”周景明对着警察吼道,声音嘶哑。警方通过车辆信息,查到许建国是海口本地一名普通的中学历史老师,丧偶独居多年,背景干净,无不良记录。他与林薇似乎没有任何社会关系交集。
更多线索浮出水面:林薇出走后,用自己的身份证购买了一张从海口飞往郑州的深夜航班机票,但最终并未登机。而许建国在同一天,也购买了一张相同航班的经济舱机票,座位号隔了几排。也就是说,他们原本计划一起乘机返回郑州?但最终,两人都放弃了登机,选择了“失联”。
为什么?他们去了哪里?许建国一个普通教师,为何会与负气出走的孕妇林薇产生联系?林薇为何信任他?甚至愿意跟他走,并让他来告知自己“平安”?
周景明在极度的愤怒、焦虑和不解中,突然像被一道闪电击中,想起了一件事。大约半年前,林薇曾在一次孕期检查后情绪低落,他当时忙于应酬,只是敷衍安慰了几句。后来好像听她提过一嘴,说在医院候诊时,遇到一个同样陪家人看病的中年大叔,很耐心地听她说了很多话,还开导了她几句,说她不容易,说丈夫的关心很重要……他当时嗤之以鼻,觉得她跟陌生人瞎聊,根本没往心里去。难道……那个大叔就是许建国?一次偶然的医院邂逅,简单的倾听和安慰,就让她铭记在心,甚至在婚姻绝望时,选择了向这个仅有片面之缘的陌生人求助?
这个猜测比出轨更让周景明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和失败。他的妻子,宁愿向一个陌生的、年长的男人寻求庇护和安慰,甚至可能计划跟他一起离开,也不愿再回到他这个丈夫身边。他那套“提供优渥物质”的逻辑,在妻子对“被倾听、被理解、情绪被看见”的渴望面前,溃不成军。她就像一条即将干涸的鱼,拼命挣扎,而他,只顾着往鱼缸里添置昂贵的水草和装饰石,却忽略了水正在变质,氧气正在耗尽。
警方继续搜寻,周景明也发动所有资源。几天后,线索指向海口郊区一个安静的疗养院。原来,许建国的姐姐在此疗养,他常来探望。林薇出走后,主动联系了他(可能就是借用酒店前台电话那次),他基于当初在医院那份对她处境的同情和担忧,答应暂时收留她,带她到了姐姐所在的疗养院暂住,认为那里环境安静,相对安全。他并非有什么非分之想,更像是一种长辈对晚辈困境的临时庇护。那张未使用的机票,或许是他曾建议送她回郑州,但林薇在最后一刻又退缩了,害怕面对周景明,面对那个让她窒息的家。
当周景明在疗养院的花园长廊里找到林薇时,她正坐在长椅上,许建国站在几米开外,像个沉默的守护者。几天不见,她瘦了些,脸色苍白,但眼神里那种死寂的疲惫似乎淡了一点。看到周景明,她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护住肚子,却没有立刻起身。
周景明所有的质问、怒火,在看到她眼神的瞬间,突然卡住了。他看到她眼中除了防备,还有深深的、被他长期忽略的哀伤。他第一次,不是以一个“付出者”、“被冒犯的丈夫”的身份,而是尝试以她的视角,去看待这几个月,甚至更久以来发生的一切。
他没有冲过去拉扯,只是慢慢走近,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干涩:“薇薇……回家吧。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不是为了这次争吵,而是为了所有那些他觉得“没事”但她觉得“快要窒息”的时刻,为了他只看重孩子和物质供给,却从未真正“看见”她情绪需求的傲慢与疏忽。
林薇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不是号啕大哭,而是无声的、汹涌的泪流。许建国见状,默默退到了更远的地方,将这个空间留给了这对险些走散的夫妻。
后续的沟通漫长而艰难。林薇最终跟周景明回了郑州,但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周景明才开始真正学习如何倾听,如何关注妻子的情绪而不只是胎儿指标。而那个叫许建国的陌生人的出现与“失联”风波,像一面残酷的镜子,照出了这段婚姻中曾存在的巨大情感空洞,也成为了一个警钟,迫使双方重新审视,在成为父母之前,他们首先是否还能成为彼此情绪的港湾。差一点,她就永远消失在了那班未曾起飞的深夜航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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