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岗军领袖李密
夹河滩这地方,老辈人拉家常时,总爱提到李密城。
李密城,其实就是金镛城,在洛阳东边十五里的孟津金村那儿,离夹河滩看着有点距离。可老辈人不管这些——这城是曹丕当年在汉魏洛阳故城基础上建的,历经好几朝,汉魏故城的一大片都伸到夹河滩地界里了,在老百姓眼里,金镛城可不就是咱夹河滩的李密城?
李密城(金墉城)遗址及方位
隋末那会儿,天下乱得像一锅粥,都说“十八路反王、六十四路烟尘”,李密和他的瓦岗军,算是最扎眼的一股。李密这人,祖籍襄平,后来搬到夹河滩伊河南岸的半个寨村,也算半个夹河滩人。他原是贵族出身,在杨广手下当侍卫,偏生杨广瞧他不顺眼,他倒也落个自在,卷铺盖回家,称病闭门,一门心思读书,这就有了“牛角挂书”的佳话。后来,李密在这一带南征北战,留下的故事更是一抓一大把,“二十五里双皇帝”“邙山大战”“问计门庄翁”“龙虎台阅兵”, 在夹河滩传了一代又一代。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让老人讲上大半天。
“牛角挂书”那回,是李密听说夹河滩南边的缑山有位名士叫包恺,想去拜师求学。缑山这地方,老辈人都说周灵王太子晋是在这儿控鹤升仙的,灵气足。李密赶路心切,又舍不得耽误读书,就找了头老牛,牛背上铺个蒲团,把一部《汉书》挂在牛角上,自己坐在蒲团上,一手牵缰绳,一手翻书,边走边看。偏巧被当朝宰相杨素撞见了,乱世里竟有这般好学的书生,杨素奇了,勒住马问:“哪儿来的后生,这么用功?”李密认得杨素,赶紧跳下来行礼,报了姓名。杨素又问看的啥书,李密说《项羽传》。杨素更觉这小子不一般,心里欢喜,竟和他结了忘年交。回家后,杨素跟儿子杨玄感说:“李密这孩子,你们谁也比不上。”后来杨玄感起兵,李密自然成了他的“点子大王”,这都是后话了。
金镛城最初是为拱卫京师、避险防乱而建,是洛阳城防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后曾作为魏、晋帝后游乐的别宫。北魏孝文帝刚迁到洛阳时,宫室还没建好,也在这儿住过一阵子。李密当年掌控河洛一带,就把金镛城当成了行营,瓦岗军的指挥中心就在这儿,他在这儿称魏公,算是过了回帝王瘾。大业十四年,李密住进金镛城称帝,转年,王世充就拥着废隋帝杨侗在洛阳称帝,国号郑。两座城相距才二十五里,夹河滩的老辈人就打趣说,这是“二十五里双皇帝”,你争我抢的,热闹得很。
金镛城南边,是汉魏时的铜驼大街,五里长街,北接宫城司马门,南连洛河上的永桥,视野开阔得很,草青水秀,景致好极了。傍晚时分,华灯初上,酒旗在风里飘着,要是赶上下点细雨,洒在石板路上,那滋味,想想都美。李密那会儿兵强马壮,手下的将士一个个如龙似虎,就选在这儿建了个阅兵台,取名“龙虎台”。阅兵台南边,今佃庄镇东大郊村和西大郊村之间的那片开阔地,就是将士们比武的校场。李密在夹河滩操练完兵马,就带着精兵到邙山南麓摆阵,迎战王世充。后来洛河改道,把龙虎台冲毁了,成了一片滩地,原来的龙虎台成了龙虎滩,如今那里是白马寺镇的龙虎滩村。在村子东头西头,还立着汉魏洛阳故城的老城墙,龙虎台的遗址,仔细找,还能看出点影子来。
龙虎滩遗址
李密的瓦岗军能起来,全靠夺取粮仓。他老家在偃师高龙镇半个寨村,和夹河滩的甄庄村隔河相望。在金村称帝后,他就在夹河滩的草滩上牧马,囤积粮草,一心想灭了隋朝。南蔡庄南边的洛河沿岸渡口,被他当成了“屯粮城”,整个夹河滩,都成了他的大粮仓。可惜啊,后来一时轻敌,战略错了,好好的局面,就这么土崩瓦解了。
大业十三年,李密跟王世充打仗,吃了败仗,心里郁闷得很,就转悠到了夹河滩伊河岸边的一个小村庄。在村头的大树底下坐着,愁眉苦脸的。村里有位八旬老翁,瞧他不像个普通人,就提着茶壶出门,凑过去跟他唠嗑。老人说话实在,句句在理,李密听着听着,心里的疙瘩就松快了,赶紧站起身,向老人讨教。老人用庄稼人能听懂的话,说了些道理,大意就是得民心者才能当天子,讨得天子欢心的能当国君,讨得国君欢心的能当大夫——其实就是孟子说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只是从老人嘴里说出来,更显朴实真切。
李密听了,心里颇有感触,随口念了句:“寄栖门前庄,与翁话短长,群雄争龙位,如何粮满仓?”这就是“李密问计夹河滩”的由来。
门庄村
当年那个小村庄,在伊河北岸,正对着汉魏洛阳城的南大门,老辈人都叫它“南大门庄”,后来嫌拗口,就简称为门庄。这村子原属佃庄镇,新中国成立后,遭了几次大水,村子被冲毁了,村民们大多从河北岸搬到了南岸的坡地上,慢慢就成了两个村:南岸的叫上门庄,也就是现在的新门庄;北岸的叫下门庄,就是老门庄。下门庄的人为了防水,修了村寨,住在寨墙里的人,后来又成了门庄寨村,也就是现在的后寨村。再后来伊河又改道,门庄村就全挪到了伊河南岸,如今归伊滨区庞村镇管了。
有时候闲着,我倒会瞎想:李密兵败王世充后,要是干脆归隐佛门,会怎么样呢?因为历史上有不少武将失势后逃离红尘的传说,况且那会儿的夹河滩,寺院可是不少,整个中原地区,伽蓝遍地,找个地方出家,也不是什么难事。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想法太荒唐,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哪有那个道理呢?
李密这人,出身关陇贵族,性子倜傥,有才略,年轻时候就想着要在乱世里取功名,怎么可能甘心遁入空门?他败于王世充时,才三十六岁,正是壮年,手里还有些旧部,李渊也想招他,正是能再搏一把的时候,让他放下权力,去庙里敲钟念佛,比杀了他还难受。再说,当时洛阳在王世充手里,他和王世充是死对头,王世充刚打赢他,正想赶尽杀绝,怎么可能让他在洛阳附近安稳出家?就算他剃了头,藏进庙里,早晚也得被找出来杀了。
更别说,隋末唐初那会儿,出家不是随便找个庙就行的,得有官府发的度牒。洛阳的度牒,全在王世充手里,李密是个朝廷要犯,身份敏感得很,怎么可能拿到合法的度牒?就算偷偷钻进某个寺院,一旦露了行踪,少不了又是一场追捕。
就算退一万步说,李密真的在洛阳某个庙里藏着,活了下来,那又能怎么样呢?无非是些无关大局的变化罢了。瓦岗军的余部,该投唐的还是会投唐,该被王世充收编的还是会被收编,顶多有些人还念着他,想把他救出来,或是拥立他,可终究成不了大气候。王世充呢,肯定会到处找他,说不定还会把洛阳的寺院都查一遍,搞得人心惶惶,他的江山本来就不稳,这么一折腾,只会更乱。至于唐朝统一中原,那是大势所趋,就算李密活着,顶多让统一的日子晚个一年半载,终究改不了结局。而李密自己呢,看着曾经的对手你争我夺,看着洛阳被李世民攻破,自己躲在庙里,像个局外人,最后说不定还是会被唐朝找出来处置——毕竟,一个曾经的乱世枭雄,哪怕当了和尚,也是个隐患。
所以说,这想法终究是个假设,在那会儿的世道里,根本行不通。李密最后选了投奔李渊,后来又想反叛,结果被杀了,这倒更像他的性子——宁肯冒险拼一把,也不肯安安静静地过一辈子。历史这东西,没有“如果”,可瞎琢磨琢磨这些假设,倒也能明白,一个人的选择,从来不是自己说了算,多半是被时代推着,被自己的性子牵着。李密是个乱世里的枭雄,他的悲剧,就在于总想争一把,可时运不济,终究没能如愿。归隐佛门这种“放下”的活法,在他那个时候,既不现实,也不合他的心意。
夹河滩的风,吹过龙虎台的遗址,吹过伊河的河岸,也吹过那些老辈人传下来的故事。李密的事儿,就这么伴着风声水声,一代代传下去,让人听着,既有几分感慨,又有几分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