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郑州:北龙湖的天鹅

黄昏时分，我习惯性地在北龙湖畔散步。

这座城市的喧嚣与忙碌，似乎在靠近这片水域时，被一层无形的滤网悄然吸收。水波不兴，霞光把天际线染成温柔的橘红，也洒在湖心那些移动的白色光点上。

那是天鹅——郑州北龙湖真正的主人。它们优雅地划开水面，身后拖曳出长长的、逐渐消散的涟漪，像一支无声的笔，在城市的版图上书写着关于栖居、信任与共生的现代寓言。

一、

我与北龙湖天鹅的缘分，始于一次偶然。

约莫六年前的一个冬日，有朋友神秘地说，龙湖来了几位“不速之客”。那时，郑州人对疣鼻天鹅还颇为陌生。这种被称为“哑声天鹅”的珍禽，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它们经典的繁殖地远在新疆、内蒙古的湖泊，越冬则飞往温暖的南方。中原郑州，本只是它们漫长迁徙旅途中可能掠过的一站。

然而，奇迹发生了。大约在2019年末到2020年初，几只（有人说五只、六只，也有人说是七只）疣鼻天鹅意外地降落在北龙湖。据说，其中可能有个体因受伤无法继续远行。这片刚刚蓄水成型不久、水草渐丰的湿地，成了它们临时的庇护所。没人想到，这个“临时”竟成了“永恒”。

它们留下了。更令人惊喜的是，次年春天，其中被市民们爱称为“王子”与“公主”的一对，竟在北龙湖自然孵化出了六只毛茸茸的灰褐色宝宝。几乎同时，另一对落户贾鲁河的“贾园长”和“河妈”也孵出了七只幼雏。一年之内，十三只“郑州籍”天鹅的诞生，成了一个轰动性的生态事件。从那时起，我便知道，这座城市与一群高贵生命的故事，开始了。

二、

天鹅是挑剔的环境测评师。它们选择留下，本身就是对北龙湖、对郑州生态环境最权威的“认证”。

上古时期，这里曾是水草丰茂的“圃田大泽”。时光流转，现代城市建设中，郑州人没有忘记“以水为脉、以绿为基”的初心。经过系统性生态建设，如今的北龙湖水域面积达5.6平方公里，水质常年稳定在地表水Ⅲ类以上标准。湖岸周边超过1000万平方米的绿化带，种植着近200种乔木、灌木和水生植物。设计者们甚至为了保护三十余棵原生大树，专门调整了公园的规划方案，让这些“原住民”与新城和谐共存。

这一切努力，构筑了一个生机勃勃的生命系统。丰茂的水草提供了食物，开阔的水面保证了安全，错落的岸线创造了私密的繁殖空间。于是，我们看到的不只是天鹅。白鹭如翩翩君子，伫立浅滩；绿头鸭、黑水鸡成群结队，热闹非凡；凤头鸊鷉时而潜入水中，时而跃出水面。北龙湖，成了一个鲜活的生物多样性课堂，而天鹅，无疑是其中最耀眼的明星。

三、

从最初偶然的“客居”，到如今稳定的“落户”，天鹅家族在北龙湖上演了一部真实版的“生生不息”。

“王子”与“公主”堪称模范夫妻，它们以惊人的繁殖力奠定了家族基业。自2020年首窝六只宝宝起，它们连续六年成功孵化，总计孕育了四十五只后代。昔日的“宝宝”们逐渐长大、成家，北龙湖的领地开始“鹅满为患”。2024年，湖面上同时有十四对天鹅筑巢孵化，家族关系网已然织就。志愿者们笑称，往年还能看到天鹅父母将宝宝背在背上航行的温馨场面，如今因为宝宝太多、长得太壮实，已变成了排成长队的“开火车”模式。

种群的扩张超出了北龙湖的范围。一些年轻的夫妇开始向外探索，将家园安在了东运河、金融岛，甚至更远的西流湖、金水河畔。据统计，如今在北龙湖和贾鲁河水域安家的疣鼻天鹅总数已达146只。从个位数到三位数，从“外来客”到“本地鹅”，它们在郑州书写了一个鲜活的生态奇迹。

四、

天鹅选择留下是奇迹，而它们能安然留下，则是因为郑州人用行动接住了这份来自自然的珍贵信任。

爱，最初源于自发的热情。当天鹅初临，市民们便如获至宝。摄影爱好者架起了长枪短炮，但他们中的许多人，很快从单纯的拍摄者转变为细致的观察者和守护者。他们摸清了天鹅的习性：上午何时活跃，何时该保持距离。有人戏称自己排的是“上午班”，下午自有其他志愿者接力。一位大学生摄影爱好者告诉我，他们的拍摄秘诀首要便是“减少惊扰”。

然而，纯粹的热情也需要理性的引导。当围观人群过于密集，当无人机轰鸣着低空掠过，当出于喜爱却不当的投喂（甚至有人向水中甩钓钩）频频发生时，天鹅的宁静生活被打破了。一度，天鹅家庭不得不从湖心岛搬至更僻静的湿地公园岸边。

问题催生了行动。很快，一套“政府+协会+志愿者+专家团队”的联合保护机制建立起来。政府划定了保护区，安装了防护栏，禁止无人机拍摄；爱鸟护鸟协会的志愿者们每日巡护，在繁殖季为巢穴拉起保护网；鸟类专家提供科学指导。市民们被呼吁，观赏至少保持三十米距离。最令人动容的是那些危急时刻的救援：当天鹅脖子肿大无法进食，人们合力将它送往动物医院，从食道中取出一根致命的钢针；当天鹅被风筝线缠住，救援也迅速展开。这些行动传递出一个清晰的信息：我们的爱，是守护，而非占有；是尊重它们的习性，而非满足我们的好奇。

这份温柔的心意，甚至延伸到了更广泛的人群。我曾目睹一场特殊的活动：在省残联等单位组织下，一群特殊的孩子来到北龙湖畔。他们捐赠天鹅过冬的“口粮”，聆听守护故事，在志愿者帮助下亲手播种。那一刻，生态保护、自然教育与人文关怀，在这片水岸完美交融。一个孩子触摸植物叶片时专注的神情，让我看到，守护生命、敬畏自然的种子，也正播撒进更多人的心田。

五、

湖对岸金融岛的建筑群亮起灯火，现代都市的轮廓倒映在荡漾着天鹅身影的湖水中。这景象充满了隐喻：一边是人类文明打造的水泥森林，一边是自然生命眷恋的碧水家园，它们在此刻的北龙湖，不是对立，而是交相辉映。

天鹅的到来与繁衍，改变了这座城市。它让郑州多了一个诗意的名字——“天鹅之城”。它让市民多了一份骄傲的谈资和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它更如同一面清澈的镜子，照见了一座城市的发展观与文明度。生态优先，不是一句空话，而是能让候鸟变留鸟、让过客成家人的切实路径。人类与野生动物的关系，也并非只有驱赶或征服，完全可以走向谨慎的呵护与和谐的比邻。

然而，挑战依然存在。如何平衡公众的观赏需求与天鹅的栖息安全？如何在城市扩张中永久保留这样的生态节点？正如一位评论者所言，当高层建筑的玻璃幕墙可能成为鸟类杀手，当随意的投喂可能改变动物习性，我们需要学习的“共生课”还有很多。

最后一丝天光隐没。

天鹅们开始向更安静的角落聚拢，准备度过它们的夜晚。它们属于这片湖，这片湖也因它们而完整。

这就是我所居住的郑州：它不再仅仅是那座商都古城、交通枢纽，它也是一座愿意为几只远方而来的天鹅调整呼吸、放轻脚步的现代都市。在这里，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画卷，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而是每天在湖面上真实流淌的、有温度的生活。

风起，带来些许凉意，也送来几声清越的鸣叫。那声音，是这片水域的晚安曲，也是这座城市关于未来最动人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