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接上一篇《因为一个人,爱上一座城》。本文属于旧文重发,在《来郑十年之郑州安居》一文的基础上融合故事情节作了修改,已看过的可不看此文)
2017年底,郑州的房价已经让人看不懂了。
我2013年毕业时,郑州均价还在七八千徘徊。四年过去,翻了一番还多。每次坐公交路过房产中介门店,橱窗上贴满的房源信息,那一个个数字都像是在嘲笑我的存款。
我手里攒了二十几万,再找亲友借一些,凑个首付应该差不多。但说实话,我本来不打算这时候买的——一万四五的均价,买个两居室都要奔一百万去了,月供得好几千,想想就压力大。
可小宋不这么想。
“有能力买为什么不买?”她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房价还能跌回去吗?早买早安心。”
那时候我觉得她说得对。2016年下半年那波疯涨,多少人一夜之间买不起房了。再拖下去,谁知道会怎样。
于是,小宋开始怂恿我看房。
她对这事比我上心多了。我每天上班出野外,累得回来只想躺着,她就在安居客上刷房源,刷到半夜。周末见面,她掏出手机给我看:“这套怎么样?这套呢?还有这套...”
我对买房流程一无所知,公积金怎么贷、首付怎么算、税费怎么交,全是她在研究。有时候我觉得挺愧疚的——明明是两个人的事,却让她一个人操心。
“没事,”她说,“你负责挣钱,我负责花钱,分工明确。”
看房的第一站,是新郑南龙湖。
那时候四叔在龙湖镇工地打工,住在活动板房里。有天他给我打电话,说他们工地附近的永丰乐城不错,户型设计很好,让我去看看。
“郑州有句话叫南脏北乱,但我在南边待了一年多,感觉还行。”四叔说,“这边房价便宜,你买不起市区,可以先考虑这边。”
他发来几张户型图,我发给小宋看。一百平的三房,南北通透,空间利用率高。小韩看了也挺喜欢:“这个户型真不错,比市区的老破小强多了。”
“但那边太远了,在新郑。”
“先看看嘛,又不花钱。”
于是那个周末,我一个人去了南龙湖。
永丰乐城的售楼部很气派,置业顾问热情地给我介绍。户型确实好,样板间也漂亮。我问价格,她说一万出头。
“一万出头是多少?”
“一万到一万一,看楼层。”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百平,总价一百一十万,首付三十多万。我算了一下月供,四千一。
四千一。
那时候我每月基本工资三千多点。
从售楼部出来,我给小韩打电话。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这么贵啊?”
“嗯。而且离市区太远了,每天上班得一个多小时。”
“那再看看别的?”
四叔又推荐了富田兴和湾,说他在那个工地干过,工程质量特别好,施工要求严格。我去了,外立面确实大气,绿化也好。一问价格,一万二三每平。而且离地铁口很远,以后没车的话,出行是大问题。
往回走的时候,四叔让我顺道去看看绿都澜湾,宇通开发的楼盘。这个位置好一些,四环以内,地铁口也近。但价格更高,一万四千多。
那天我坐车回市区,一路上都在算账。一万出头,一百平,月供四千一。一万二三,月供四千五。一万四,月供五千多。我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就算加上出差补贴,也才勉强五千。虽然也有年终奖技术费什么的,但是这些总不能全都投入到房贷上吧,每年总还得留点储蓄。
怎么买?
后来置业顾问给我打电话,问考虑得怎么样。我说房价太高,月供付不起。
“您能接受多少月供?”
“三千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三千的话,就只能去县城买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第一次觉得,在郑州落户这件事,可能真的遥不可及。
那段时间,我对买房彻底失去了信心。每个月三千的工资,拿什么供郑州一套房?
但小宋不死心。
“市区的老破小呢?”她说,“不看新房,看二手房,小一点的,总价低的。”
“二手房也要一万三四。”
“那就看更小的,四五十平的。”
于是我们又开始了市区的看房之旅。
第一次真正动了买房念头,是在同事家吃饭之后。
那同事比我早几年工作,在郑州买了套二手复式。中午去他家,一进门就被震住了——楼上楼下,客厅挑高,落地窗洒满阳光,整个屋子暖洋洋的。虽然没开暖气,却一点都不冷。
“这房子真不错。”我由衷地说。
“还行吧,就是当时买得早,便宜。”同事递给我一瓶啤酒,“你要买房的话,可以看看托斯卡纳那边的复式,跟我这个户型差不多。”
回去跟小宋一说,她立刻兴奋起来:“复式?我看看!”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我们专门盯着北三环电厂路的托斯卡纳小区。那一片有很多二手复式,高层视野好,落地窗采光棒。小宋在安居客上收藏了十几套,周末就拉着我去看。
中介带我们看了好几套。有的装修太旧,有的楼层太低,有的户型奇怪。但有一栋高层的小复式,我们俩一进去就走不动了——那天阳光特别好,透过落地窗照进客厅,整个屋子亮堂堂的。虽然只有四十八平米,但楼上楼下分隔开,竟然也不觉得挤。
“这套真不错。”小宋拉着我的手,小声说。
我问中介多少钱。
“93万8,房主报价。”
我和小宋对视一眼。四十八平米,九十三万八,合下来快两万了。但复式算面积时只算单层,实际使用面积其实有七八十平,这么算下来倒也不算太贵。
“能谈吗?”小宋问。
“可以谈,你们要是真心想要,我约房主出来面谈。”
那几天我们俩都挺兴奋的。九十三万八,首付三成二十多万,正好差不多。月供算下来三千多,我们俩一起还,也能接受。
面谈那天约在中介门店。房主是个中年男人,话不多,但态度很硬。我们提出降到九十三万,他摇摇头:“九十三万八,一分不能少。”
“就差八千块,您让一步呗。”小宋笑着说。
“不让。”房主很干脆,“我这个价格本来就不高,你们打听打听,同户型都卖多少。”
谈了一个多小时,谁都不肯让步。最后房主站起来:“这样吧,你们再考虑考虑,我也再想想。要是不行,就算了。”
回去的路上,小宋一路没说话。我知道她难受——看了那么多房子,好不容易遇到喜欢的,就差八千块钱谈不拢。
“要不...咱再加点?”我试探着问。
“不加。”她摇头,“凭什么加?他那房子又不是抢手货,挂着好几个月了。让八千都不肯,说明没诚意。”
后来中介打电话来说,房主还是不肯降,问我们能不能加点。小宋坚持不让,这事就黄了。
那套房子后来卖没卖出去,我们也不知道。但那之后,小宋对复式的热情慢慢消退了。
“我想了想,复式好像也没那么好。”有一天她说,“那楼上楼下的,房间都是自己隔的,不隔音也不结实。万一楼上走路楼下都能听见,多难受。”
“那你不想买复式了?”
“不想了。”她干脆地说,“还是看正经两居室吧。”
于是我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看房。
那段时间,小宋天天抱怨选不到合适的房子。看上的买不起,买得起的看不上,不是户型差就是位置偏。我在朋友圈发了条状态,一个老乡看见了,说他现在做中介,可以帮我们推荐房源。
老乡带我们看了北三环沿线的不少小区——阳光嘉苑、中方园、正弘春晓、富邦铭邸。那些房子虽然最后都没买,但每次走进别人家,看着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房间,想象着以后我们也会有一个这样的地方,心里就特别温暖。
正弘春晓有一套七十二平的小两房,北户,要价一百一十万。中介说这已经是很实在的价格了。我们站在那个小客厅里,小宋拉着我的手,轻轻晃了晃:“有点贵。”
“嗯。”
“但要是能住在这里,也挺好的。”
“嗯。”
我们站在那看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
最接近成交的一次,是富邦铭邸那套八十平的两房。一百一十五万,比同小区其他房源便宜不少。小宋兴奋得不行,说这次一定要拿下。
结果约房主见面,才知道这套房子有纠纷。之前有人定过,交了五万定金,后来房价大涨,房主反悔不想卖了。买主不同意,定金也还没退,事情悬在那里。
“这房子现在没法卖,官司还没打完呢。”房主说。
小宋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出了门,她一路没说话。走了很远,突然停下来,看着我:“咱们不看二手房了,行吗?”
“怎么了?”
“太累了。”她眼眶有点红,“每次满怀希望去,最后都是一场空。还不如看新房,省心。”
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这种表情。不是生气,不是抱怨,是真的累了。
我抱住她:“好,咱们看新房。”
新房和二手房是两个世界。
二手房是现实的,逼仄的,充满了讨价还价的烟火气。新房是宽敞明亮的售楼部,是笑容可掬的置业顾问,是装修精美的样板间。
我们看了谦祥兴隆城、锦艺金水湾、台隆合园、五龙新城。
谦祥兴隆城两房是北户,还临着高架桥。虽然一万三千多的价格在三环内算便宜的,但小宋一进去就摇头:“太吵了,以后孩子睡觉都不安生。”
锦艺金水湾是金水北的大盘,当时房子卖完了,新盘还没开。置业顾问让我们交两万认筹,预估开盘价一万五千多。小宋算了一下,九十几平的小三房,总价一百四十多万,首付四十多万,超出预算太多。
“走吧。”她拉着我就往外走。
台隆合园在南阳路,老城区的位置,周边配套挺成熟。但开发商拿地早,产权只剩五十年,户型设计也落伍——八十九平做成两房,还美其名曰“改善盘”。一万四千多的价格,总觉得不太值。
“这个不行。”小宋说。
“为什么?”
“你看这个户型,厨房这么小,餐厅都没地方放。以后做饭多憋屈。”她指着户型图,“而且只剩五十年产权,等我们还完贷款,产权就剩二十年了,谁买?”
我说不过她,但她说得确实有道理。
最后看的,是五龙新城。
五龙新城是建业和富力合作开发的。建业是河南地产老大,富力又是全国前十的开发商,品质应该没问题。位置在五龙口,离北环不远,就是挨着铁路编组站,有噪音,交通也不方便。
但这些缺点,在进样板间的那一刻,都被我忘了。
精装修的样板间太漂亮了——暖色调的墙纸,浅色瓷砖,原木风格的屋门和橱柜鞋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整个房间温馨得像电视剧里的家。
小宋一进去就不说话了,东摸摸西看看,打开橱柜又关上,在卧室站了很久。
“喜欢吗?”我问。
她点点头,眼睛亮亮的。
那是2018年2月,交房时间在2019年1月,准现房。两房单价不到一万四,总价不超过一百万。精装修交付,省去了装修的费钱费心费力。
算了一下,首付三十万左右,我们俩凑一凑,再借一点,差不多。
“要不...就这套?”我试探着问。
小宋看着我,忽然笑了:“你真的愿意买这套?”
“你喜欢的,我就愿意。”
“这套其实缺点挺多的。”她说,“挨着铁路,吵;交通不方便,出门就是断头路;周边配套也一般,没什么商场。”
“那你喜欢吗?”
她想了想,点点头:“喜欢。”
“那就行了。”
她扑过来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胸口。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胸前有点湿。
“怎么了?”
“没什么。”她闷闷地说,“就是觉得,终于要有自己的家了。”
签合同那天,我们在售楼部坐了很久。签字,按手印,交钱。一切都弄完之后,小宋拉着我走到沙盘前,指着我们买的那栋楼。
“你看,就是这栋,七楼,朝南的那个。”
“嗯。”
“以后我们就能住在这里了。”她靠在我肩上,“早上醒来,阳光照进来,你在旁边睡着...”
“然后呢?”
“然后我叫你起床,你赖床不起来,我就挠你痒痒...”
我笑了。窗外的郑州灰蒙蒙的,但此刻我心里亮堂堂的。
回去的路上,她说:“这套房子其实有点小。”
“嗯,两房,以后有了孩子就不够住了。”
“那怎么办?”
“过渡呗。”我说,“先住着,过几年再换大的。到时候这套可以租出去,或者卖了当首付。”
“真的?”
“真的。既然不能一步到位,那就慢慢来。”
她挽着我的胳膊,走了很久,忽然说:“吴少文。”
“嗯?”
“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慢慢来。”
我握紧她的手,没说话。
冬天的风吹过来,有点冷。但她的手在我口袋里,暖的。
万家灯火正在次第亮起。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
而我们也终于要有自己的那盏了。
后来有一次,我们聊起刚开始看房时的那些事。说起南龙湖的经历,说起置业顾问那句“三千月供只能去县城买”,小宋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那时候我真怕你被打击到了,不敢买房了。”
“是有点被打击到。”我老实承认,“月供四千一,我基本工资才三千,怎么买?”
“那后来怎么又敢了?”
“因为你啊。”我说,“你那么笃定地说‘有能力买为什么不买’,我就觉得,可能真的可以试试。”
她靠在我肩上,没说话。
窗外的郑州夜色正浓,远处的楼群里,有无数盏灯亮着。那些灯下面,都是和我们一样的人——背着房贷,过着普通的日子,但心里有盼头。
万家灯火,终于有一盏,是为我们亮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