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讲“天时地利人和”。成大事需要这三样,可我没想到,连安安静静临个帖,竟也逃不过这六个字。
夏天的雷声让人心浮,孩子吵闹叫人走神,这些都好理解。可你听说过,换一个地方写字,水平就像坐了滑梯一样往下掉的吗?我遇上了。
孩子考完试,我俩就急着从郑州往上海赶。动身前夜,我照例做了书法直播,状态很好,心想:带着这股劲头到上海,闭关练上一寒假,水平还不得“嗖嗖”地往上窜?
一到上海,放下行李我就张罗起来:润笔、擦架、摆纸、倒墨。椅子矮了,垫个枕头,权当御寒又舒服。晚饭都等不及消化,就开了直播。
铺纸,蘸墨,挥毫——第一笔下去,墨“哗”地在纸上洇开一大片。我愣了:这笔、这墨、这纸,昨晚在郑州还用得好好的。是笔含太多水了?我把笔洗净,甩得干干的——笔毫一根根支棱着,像刺猬;可再一蘸墨,它们却黏成了一绺,死活打不开。真是“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笔墨纸砚过了长江,脾气就全变了?
我手忙脚乱地擦桌子换纸,可动作到一半,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可能还真是这样:它们待的“地方”变了,性能也发生了变化。在郑州的书房里,它们早就习惯了北方的干爽。如今骤然陷进江南冬日的湿冷里,空气里的水汽无声无息地沁透了宣纸的肌理,也悄悄漫进了墨汁——纸吸饱了潮气,变得贪婪而敏感;墨被水分子稀释,失了筋骨。这笔墨纸砚,怕正跟我闹“水土不服”呢。
唉,也怪我,光顾着把自己运过来,却忘了给它们也备好一个“妥帖的安顿”。眼前这洇成一片的纸,分明是一块渴疯了的海绵,正不管不顾地吞噬着每一滴落下的墨。
换纸!可新纸刚铺上,直播时间就到了。只好硬着头皮开播,对着镜头解释:“刚从郑州来,准备不足,大家多包涵。”本是句客套,谁知竟成了“预告”。
提笔写《九成宫》,“又将延彼遐龄”,“又”字的一个尖横下去,手感已不对劲——纸在“吃”墨,我得紧紧攥住笔杆,才没让它把笔肚里的墨也吸干;写到“将”字时,那厚重的竖钩一按下去,墨迹如受惊般向两侧毛刺状地洇开,完全失控了。
直播间里沉默着。在他人看来,这可能不是洇墨,纯粹是手上没功夫。
换纸,再试;解释,再写。左边的两点水化成一团墨疙瘩,在纸的其他地方轻点,也是一个又一个湿漉漉的圆斑。我不得不对空气道歉:“大概纸在客厅受了空调的干,一进卧室就返潮了。”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像借口——可它就是实情。
等我终于换到一张相对听话的纸,抬头看屏幕,观众早已走空了。
那晚我意识到,问题远不止是纸。直播架太低,桌子太小,我的手腕和视线全被锁在一个逼仄的空间里,行笔不由自主地变慢、变僵。而每慢一分,湿纸就多一分吸墨的机会。环环相扣,全是败笔。
我连夜下单了七分熟的宣纸、更稠的墨汁和一个高脚直播架。可等它们姗姗来迟时,我的直播间,还有人愿意回来看吗?
昨天,新装备终于到齐。再次开播时,我握笔的手竟有些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一位老友在评论区开玩笑:“江不郎,上海不仅物价高,连书法门槛也水涨船高喽。你看你这字,站在鹤群里,都快找不着啦。”
我对着屏幕苦笑。他说的没错。从前我以为的“功夫”,全在笔尖方寸之间。如今才懂,那真正托住笔尖的,是一截恰到好处的架子高度,是一张能适应天气变化的宣纸,是一碗调到浓稠正好的墨汁,更是一颗预先察知九百公里外风雨湿热的心。
从郑州到上海,我带的行李够了。唯一忘带的——“此地不是彼地”,是对这句老话的敬畏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