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初七,人日。
老话说“人日晴,人安宁”,推开窗,果然是个好天。阳光薄薄地铺在阳台上,暖而不烈,像是给这个春节的尾巴,镀了一层淡淡的金。忽然想起东大街那处地方——郑州文庙。年前就说要去,一直拖到现在。今天人不多了吧?正好。
坐地铁三号线,在郑州文庙站下车。出站往东走不远,就看见那片红墙绿瓦了。它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像一个打盹的老人,不理外头的车水马龙,也不理那些匆匆路过的行人。
可我知道,它睡得不沉。
一
进门之前,先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
广场南端东西两侧,立着两座牌坊,东边是“金声坊”,西边是“玉振坊”。血红的大柱子,五彩的坊顶,在蓝天下格外醒目。金声玉振,说的是奏乐以钟发声、以磬收韵,有始有终,象征孔子思想集古圣先贤之大成。站在两坊之间,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首古乐的开头,等着那第一声钟响。
向北望去,是一座全汉白玉的棂星门。棂星是天上的文星,古人认为它“主得士之庆”,把文庙的大门叫作棂星门,意思是尊孔如同尊天。门后是半圆形的泮池,池上有座拱桥,叫状元桥。古代生员入学叫“入泮”,要走这座桥。我虽不是生员,也还是从桥上走了过去,算是沾沾文气。
过了大成门,才算真正进了文庙。
院子里很静。两棵老槐树,叶子落尽了,枝干却虬劲地向天伸展。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影子。有几个人在拍照,压低声音说话,怕惊着什么似的。
一眼就看见了那些宫灯。
红的,一盏一盏,从大成殿的檐下一直挂到两边的廊庑。风一吹,灯穗轻轻晃动,像是在跟每一个路过的人打招呼。正月初七了,年味儿淡了吗?没有。这些灯还在,红彤彤的,把整个院子都照得暖洋洋的。
大成殿前的月台上,立着一口巨大的铜钟。旁边的说明牌上写着,这钟重2557斤,寓意孔子诞辰2557周年。2006年除夕夜,这口钟第一次敲响,消失了百余年的文庙钟声,再次回荡在郑州上空。从那以后,每年最后一天,都有无数人聚到这里,等着零点敲钟祈福。去年跨年夜,我也来了,和几百人一起倒数,听那浑厚的钟声一下一下敲进心里,好像把一年的晦气都震散了。
今天初七,不敲钟。可光是看着它,就觉得心里踏实。
二
最让我走不动路的,是第二进院落的祈福廊。
这是一条长长的廊道,卷棚悬山顶,轻俏优美。廊道的整面墙上,挂满了许愿牌。木色的、红色的,密密麻麻,一层叠着一层。随手翻翻,每一个牌子后面,都是一颗鲜活的心。
“考研上岸,不负韶华。”——大概是个大学生,正为前途拼命。
“爸妈身体健康,少操心。”——是游子的心愿,简单,却最重。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不知是哪个姑娘或小伙,偷偷挂上去的。
有一条让我看了很久:“愿你孤独的努力,终有回报。愿你前行的路上,有人陪伴。”这话写得真好。孤独的努力,谁没有过呢?前行的路上,谁不希望有人陪呢?在这千年文庙里,许下这样的愿,好像那些孤独,那些努力,都被看见、被接住了。
很多年轻人在这里驻足。三五个姑娘挤在一起,在牌子上一笔一画地写字,写完了一起挂到高处,然后仰着头看,嘴里念念有词。有两个小伙子站在旁边拍视频,说要发给异地的女朋友。还有一个穿汉服的姑娘,一个人站在廊前,闭着眼,双手合十,站了很久。
今年是马年,祈福廊里多了许多“马”的元素。有人在牌子上画了一匹奔跑的马,有人在许愿卡上写着“马到成功”,还有专门设计的马年许愿牌,印着吉祥话。风一吹,那些马好像真的跑了起来,驮着一个个心愿,跑向远方。
我也请了一块许愿牌。犹豫了半天,最后只写了八个字:家人安康,来年顺遂。挂上去的时候,忽然想起《论语》里那句:“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心里有愿,挂在哪儿都行;可挂在这千年文庙里,好像特别灵验。
三
走进大成殿,才算真正见识了什么叫“巍峨”。
大殿面阔七间,进深三间,单檐歇山顶,覆着绿色的琉璃瓦。阳光照在瓦上,泛着幽幽的光,像一池春水。殿脊正中,竖着一座玲珑别致的双层飞檐楼阁,两侧是琉璃烧制的二龙戏珠和凤穿牡丹。那龙,那凤,一千多年了,还在那儿戏着、舞着,不知疲倦。
最惊叹的,是大殿两山面的博风和悬鱼。博风是屋顶两端伸出山墙外的构件,悬鱼是挂在博风下的装饰。这两样东西,别处也有,可像文庙大成殿这样,用三彩釉烧制成琉璃砖拼成的,全国罕见。东山的博风正中,镶嵌着玉皇大帝像,两侧是八仙过海图;西山正中是如来说法像,两侧是三国戏曲人物。都是高浮雕,线条圆润流畅,人物栩栩如生。站在这近两千年的建筑前,仰着脖子看那些小人儿,看着看着,竟觉得他们要活过来,要从琉璃里走下来,跟我讲那些古老的故事。
殿内正中,是孔子塑像。端坐,双手交叠,目光平和。两侧是“四配”——孟子、曾子、颜子、子思。再两侧是“十二哲”,多是孔子的弟子。塑像都是新的,可那份庄严肃穆,是旧的。站在殿中央,四围都是圣贤,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又很荣幸——千百年后,还能和他们共处一室。
殿内有人在拍照,有人静静站着看。最里面有个老人,对着孔子像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三根香,点燃,插在香炉里。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带着老人的心意,飘向殿顶。旁边的人放轻了脚步,说话也压低声音。在这一刻,游客和信众的界限模糊了,大家都是来祈福的,都是来寻找慰藉的。
四
从大成殿出来,往西走,是碑廊。数通古碑静静地立在那儿,有的字迹还清楚,有的已经漫漶不清了。最珍贵的是两通乾隆御制碑,一通记载平定准噶尔叛乱,一通记载平定回部叛乱。据说这两通碑保存得比北京孔庙里的还完整。站在碑前,看那些刻进去的字,仿佛能听见几百年前的战马嘶鸣,能看见一个王朝的兴衰起伏。
东边的廊庑里,有一组砖雕《孔子圣迹图》,以明正统本《孔子圣迹图》为蓝本,精选了22幅作品。全部采用高浮雕、透雕手法,生动逼真。孔子的一生,从尼山降圣,到删述六经,到获麟绝笔,一刀一刀刻在砖上,也刻进每一个看它的人心里。
尊经阁在最北边,是文庙最高的建筑。全木结构,上下两层,巍峨壮观。历史上,这里是藏经楼,是儒学的书库。如今成了学术会议的地方。站在阁下仰望,能想象当年的学子,在这阁中挑灯夜读,一卷一卷地啃那些经典。那些书,那些人,早就没了;可这个阁还在,这份求学的精神,还在。
五
出了尊经阁,在院子里慢慢走。
今天文庙里人不算多,但也不算少。有老人带着孙辈,一边看一边讲“这是孔子,是咱们的老师”。有年轻情侣,手牵着手,在每一处角落拍照。有外地口音的游客,拿着手机查资料,念给同伴听。还有几个外国人,对着大成殿的琉璃瓦拍了又拍,嘴里叽里咕噜,大概是赞叹吧。
意外的是,文庙里居然有书展。大成门两侧的空地上,搭起了几个摊位,摆满了书。红色的灯笼和中国结装点着,年味和书香混在一起。有人蹲在摊前翻书,有人买了拎着走。一个年轻的妈妈抱着孩子,在绘本区挑了好几本。孩子小,不懂书,只盯着旁边的玩具看。可这画面,真好——在这千年文庙里,新的书,新的生命,新的希望。
有工作人员在发资料,说初七到十五还有活动,可以体验拓印、剪纸什么的。我拿了一张,想着过两天带孩子来。让他看看,妈妈小时候过年,就是这样逛庙会、摸福字、听故事的。
六
金色的光斜斜地照在文庙的墙上,把红墙染得更红,把绿瓦镀得更亮。大成殿的檐角,那只小兽在夕阳里拉长了影子,斜斜地搭在月台上。祈福廊的许愿牌,在风里轻轻晃动,那些写着心愿的小木板,一块碰着另一块,发出轻轻的响声,像在说悄悄话。
又走回祈福廊,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新挂上去的牌子在夕阳里泛着光,那些字——“上岸”“脱单”“暴富”“平安”——简简单单,却都是一个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一个热气腾腾的心愿。
想起文庙的历史。它始建于东汉明帝永平年间,距今已有1900多年。全国仅次于曲阜孔庙的第二古老文庙。经历过元代的火灾,清代的火灾,经历过战乱,经历过文革。棂星门没了,泮池没了,尊经阁没了,东西配房没了。可大成殿还在。2004年,工人把它整体抬升了1.7米,一片瓦都没揭,就那么半毫米半毫米地往上抬。一个月后,它稳稳地立在新地基上,还是原来的样子。
为什么非要守着这个原址?因为“文脉”二字。历朝历代修的文庙,样子都不一样,可位置不变。因为变了位置,文脉就断了。文庙守着的,不只是这几间房子,是两千年来薪火相传的文脉,是这座城市的根。
如今,这根上又发了新芽。每年三十晚上,无数人聚在这里撞钟祈福;初一到十五,书展、非遗市集、雅集活动轮番上演;平日里,有孩子在这里读国学,有老人在这里散步,有游客在这里拍照。文庙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祭典场所,它走下来了,走进了普通人的日子。
这大概就是文庙的意义——它让我们看见来路,也让我们走得更远。
七
走出文庙,天边已经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
那扇红门,那对石狮,那些在夕阳里亮起来的宫灯。门里是千年文脉,门外是车水马龙。只隔一道墙,却像隔了两个时代。
可这墙隔不开的。那些在祈福廊里许愿的年轻人,那些在书摊前翻书的孩子,那些对着孔子像鞠躬的老人——他们带着文庙的记忆出去,带着自己的心意进来。文脉就是这样,一代一代,传下去的。
初七了,年快过完了。可文庙里的宫灯还亮着,祈福廊的牌子还挂着,大成殿的孔子还坐在那里,等着下一个有缘人。
回去的路上,我给妻发了一条微信:“今天去了文庙,替你许了个愿。”
她回:“什么愿?”
我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她发了一串哈哈哈,然后说:“谢啦。”
我也笑了。
文庙的钟声没响,可心里的钟,响了。
祝愿每一个路过文庙的人,都心想事成,马年吉祥如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