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大宋梦华和隋唐气象,我们迎来了假期的最后时光。
12306的页面上,眼看着11个候补选项逐个落空,现代人知道只能用钞能力了。从洛阳到郑州,我们不得不包一辆车子——滴滴的王总不好意思,师傅提出要走线下,所以我取消了线上的订单。我小心翼翼地试探:“师傅,说好400就400哦,不能中途再加价的嗷。”师傅让我放心,但刚一上车他便提议放弃高速走国道,又让我的心揪了起来,虽然他解释说走国道不容易堵,但我们还是满心戒备。直到车子上了传说中的“国道”,我才明白:“噢,原来河南的国道修得这么好,简直是通天的大路,九千九百九十九噢!”车行至郑州郊区时,下起了大雨,我担心师傅会以天气不好回程受影响为由向我们多收取一些费用,也确实做好了他提我就给的准备,但没想到司机师傅全程无怨言,甚至好心地多送我们一程到了河南博物院。感动,当初那些个说河南人坏话的,你们都是从哪儿听来的,我接触到的,个个都真诚善良啊!
得亏司机师傅仗义相送,我们得以按时抵达到郑州的第一站——河南博物院。当天我们安排了夜场讲解,大咖说的讲解老师保持了金牌讲解的惯有高水准,但不知道为什么,记忆中这位陈老师和秦昊的模样重叠了。我们四大三小,在劳筋骨、饿体肤、空乏身的状态下,穿越华豫之门,猛猛吃了一顿历史文化大餐——贾湖骨笛吹奏远古的空灵之音,莲鹤方壶展现技艺和精神的超绝贯通,四神云气图氤氲着东方文明的古老气象,妇好虓尊还在尾部给我们卖着萌点个赞。队友在武则天金简里找到自己的名字,我则在汝窑瓷瓶上摩挲历史的指纹和天青之美的密码。雨过天晴云破处,这般颜色作将来。宋徽宗不知道这语气助词的“将来”和自己的“将来”,都像汝窑瓶上的开片一般,南方人说冰裂纹,北方人说蝉翼纹,幽微、寥落、破碎——天青色,是皇帝的一个梦,也是家国如泡影的一场梦啊。
从博物馆出来,已是暮色四合。天空依然下着雨,爸爸们脸上也是阴云密布——本次旅行第四次晚八点吃不上饭!我当作看不见,自顾自点起了外卖——人在旅途,不确定因素很多,早起晚睡错过饭点,冷眼争执委屈愤怒,见怪不怪、福气才来——但是外卖前脚送到房间,队友后脚就出门赴烧烤局了。那天晚上回来,借着几分醉意嚷嚷:“明天不早起了,都睡到自然醒,睡醒几点算几点。”我没心情和他争辩,更不想升级矛盾,只是夜深人静偷偷拿手机出来看“只有河南·戏剧幻城”的退票政策,做好了当真喊不醒真睡或装睡的主,那就在郑州城里溜达两圈的思想准备。
但出人意料的,最后一天起得最早的是队友,不仅起得早,还主动把昏睡的哥俩都喊起来,仿佛昨天晚归之后的事情不曾发生过一样。八点半,我们收拾了所有行李,坐上了去往郑州郊区中牟县的网约车,奔赴此行最后一个目的地——只有河南·戏剧幻城。
具体的观后感可以参考包包妈妈的游记,我在这里着重说体验——在经历春节期间的早出晚归拥堵排队之后,我暗下决心,在戏剧幻城这里,要最大程度减少排队时长和观看体验方面的不适,尽可能多地购买服务。说人话,就是用一用钞能力。作为既要又要还要的典型,我给自己的KPI是从上午九点到晚上六点,火车站、李家村、幻城三大主剧全看,苏轼的河南、曹操的麦田、红庙学校、天子驾六、第七机车礼堂、麦子啊麦子等热门小剧六选二。在查找攻略的时候,我已经下定决心,除了购票时自带的幻城剧场,我要额外购买进场不需要排队的火车站和李家村两个剧场门票,此外,热门小剧根据观看时机购买免排队权益。
从实践来看,当天上午进入戏剧幻城,还没等队友反应过来要拍照,我已经在小程序购买了火车站剧场十点的四张票,一家人进入了环形剧场,享用当天的第一份戏剧大餐。我们站在人群之中,看李十八奔跑在环形舞台一步步成长,随流民挤进狭小的房间商量抢粮的计划,最后在主舞台为李家兄弟俩的最后告别扼腕叹息,那袋枣子呼应了童年,那批粮食作为种子预示着未来。一个多小时的剧目,我们沉浸式地体会着剧中人的喜怒哀乐,十岁不到的团和圆似懂非懂,我们大人则看得眼眶发热心头发紧。然而,还来不及痛快流泪,我已经发现中午十二点的李家村门票即将售罄,好不容易抢到最后一张,小心翼翼和队友孩子告假,让他们不慌不忙吃个午饭,我一点一刻就能来会合。
李家村剧场观演前,我特意找了找纸巾,这是一部催泪大戏——虽然已经在小红书上被剧透了情节和细节,但我依然有备而来。坐在陌生人中间,我放下所有情绪,将自己交给舞台上的辗转与起伏。戏到尾声,我的手机开始震动,偷感很重地接起电话,是队友告知已经在两点开演的幻城剧场排队行列里了,让我速去找他们。我哭笑不得匆匆挂了电话,此时前一幕集体自蹈死地的“李家村老人们”坐着秋千从天而降,在舞台上自在地摆荡、轻松地招手,子曰“未知生,焉知死”,漫天飞雪中向死而生的那份苍凉与决绝的确荡气回肠,但我的眼泪却在这写满轻盈的一幕里滚落而下。至此,火车站、李家村两场主剧形成了剧情闭环,让我印象最深的不是李十八那句“丢一粒粮,赔一颗头”,也不是李家村开场那句“你们饿吗”,而是剧终的旁白:“河南,以全国1/6的耕地,生产出了1/10的粮食、1/4的小麦。这里种出了全国最多的麦子。即使在惨绝人寰的1942年,河南依然上缴了全国最多的小麦产量,为持续抗战作出了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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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剧场,阳光刺眼,出口前方的窝窝头铺子如此应景,让人眼前一亮心头一热。确实,我们通过剧场转述的苦难,认识了粮食的价值,也通过来之不易的粮食,重新认识了河南生生不息的力量。
火车站和李家村两场主剧,多少看得人有些沉重压抑,而当我抱着“看个热闹”的心态进入幻城剧场时,得来的又是另一番惊喜。先前有其他观众评价幻城不如其他两场有剧情的大戏,纯纯是声光电炫技和文化自信的浅层说教。但是看剧这事儿,还是跟“小马过河”一样,得自己来体验。就我个人而言,还是非常喜欢设计精巧、排面拉满的幻城。河南不缺什么,最不缺历史和文化,将这两者以现代的技术和手段作有意思的重现、呈现出古代中国最富代表性的文化符号,这,何至于苍白浅薄?如果要看历史细节、感受文化冲击,大可以去博物馆去图书馆,在戏剧幻城找到投入找到共鸣,足矣。在我看来,幻城给的,足够多、足够精彩。
现场第二排视角,父子三人排了40多分钟队的结果
至此,三大主剧的任务圆满完成,是非常超值的一次戏剧体验。和我一样时间有限、但对主剧有执念的朋友,可以选择加购两部主剧的门票,也可以在线上购买两日票,直接将三场主剧的时间约在同一天,价格持平(非旺季大约500)但观演更有保障,毕竟不会发生公共节假日人多而临时买不到票的尴尬局面。
下午三点半,心满意足的我们在戏剧幻城闲庭信步,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挨到《薛怀义》剧场门口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身边,悄声问:“请问我现在可以买免排队权益吗?”工作人员非常热情地说:“女士,您需要几张票,我让同事把机子送过来。”正准备确定数量呢,孩子就被队友拉走了,无奈,和香香的大骗子薛怀义失之交臂,倒是迎面撞见背着行囊、带着书童一路走来的东坡先生。工作人员指路,霸王茶姬奶茶店旁边有一个小小的站点,可以购买热门小剧的免排权益,我一不做二不休,花了680买了马上开演的《苏轼的河南》和排队最久的《红庙学校》的优待券。
仕途中一路高开低走的苏大才子,是多少中国人心中的一个梦。他的才情与豁达至今为人所津津乐道,但这幕剧从他的政治追求来观照他一生的颠沛流离,“任何流放都会推动一位智者回归内心”在舞台上具象化了——我们以为的直抒胸臆,背后藏着想要躲开的多少猜忌;我们以为的松弛不羁,又掩盖了这一路多少的饥寒交迫意难平——“与谁同坐,清风明月我。”或许,这位北宋开国百年第一,或许也曾想过要小心翼翼平步青云,但最终躲不开动荡的时局和蹉跎的命运,无可“着力”、不如放弃。苏轼最终葬在河南了吗,可能是吧,但鲜少有人拜谒;四川眉州三苏祠里的荔枝树却每年结出甜蜜的果实邀请游客品尝跨越千年的乡愁滋味,或许我们更愿意回到梦开始的地方吧。

而另一个梦开始的地方,是红庙学校小剧场。时间被拉回1997年,我们端坐在初中三年级第一学期的语文课堂中,学习《我爱这土地》第二课时的内容。这幕剧最大的亮点是扮演老师和同学的演员会随机找现场的观众热情互动,因此前排的座位是最受欢迎的VIP席位。我本以为和小学生在后排就座就只有看戏的份儿了,没想到队友这个显眼包走到哪儿都是显眼包,大概是这节课的“老师”从他眼里看出了求知若渴的激情,又或者从他身边嗅到了惺惺相惜的“(带课)班味儿”,总之,老师毫不犹豫不留情面地喊他起立,背诵课文。他也毫不羞涩,大大方方地直视老师的眼睛说了句:“我不会!”于是被请到黑板前和“男一号”同学一起罚站,并且有幸和他“同流合污”。“从今以后,她俩狼狈为奸,我俩沆瀣一气,我是沆!”在全班期待的眼神下,队友大声说出“我是气”。我和阿圆对视了一眼:“什么,你爸不应该是瀣吗,他该不会有阅读障碍吧?”这是一个类似《请回答,1997》的小剧目,尾声是演员挨个追问观众“长大好吗”“你现在在干什么”“你过得好吗”,我在心里默默说:“长大挺好的,只是人不能同时拥有青春和关于青春的感受。”
离开戏剧幻城的时候,夯土墙上已经打上字幕“待你归来时,依然是少年”,意犹未尽的我们,在心里许个诺言:河南,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