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叶永烈
罗隆基曾有过两次婚姻,都离异了。后来,跟《文汇报》那位著名的女记者浦熙修有过同居关系,但由于浦熙修在反右派时揭发了他的一些言行,他以为与事实不符,从此再也不理浦熙修。他又没有子女。所以,他晚年孑然一身。他的唯一的亲属,是弟弟罗兆麟。
我在一九八六年十一月,赶往郑州,专程采访罗兆麟先生一在这之前,他曾多次给我来信。所以,虽是初次见面,他很热情地接待我,并尽自己所知帮助我。
罗兆麟称罗隆基为“四家兄”,因为罗隆基排行第四。罗隆基有三兄、一姐、一弟。他们是江西省安福县车田村人。国民党的中宣部部长彭学沛,也是安福人,年岁与罗隆基相仿,是小学同班同学。
罗隆基的父亲罗念祖,字调卿,前清秀才,教私塾。后来成为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第五战区司令官、徐州“剿总”总司令的刘峙,便是罗念祖的学生。
罗兆麟说,由于父亲是秀才,所以重视子女的教育。罗隆基考入清华,赴美留学,打下很好的学业基础。罗隆基口才很好,英语流利,文笔又好,所以蒋介石曾说:“罗隆基既是外交部长的料子,又是宣传部长的料子。”只是后来蒋介石虽然拉拢他,他却没有俯就,参与发起中国民主同盟,担任宣传部长。
罗兆麟谈起“四家兄”的两次婚姻:最初的罗隆基夫人叫张舜琴,华侨,出生在新加坡,父亲是老同盟会员,跟孙中山很熟。张舜琴去英国留学时,结识罗隆基。一九二八年夏,她和罗隆基在新加坡结婚,然后到上海。张舜琴只会英语,连一句汉语也不会讲。那时,罗兆麟上初中,放寒、暑假就住在“四家兄”家。他和嫂嫂谈话,要罗隆基翻译。张舜琴曾生一女儿。她看了什么“洋书”,说小孩要用冷水浴锻炼,要晒太阳接受紫外线,出生不到一个月就折腾死了。她和罗隆基共同生活三年多,离婚了,回新加坡去了。
后来,罗隆基和王右家结婚,两度流产,花了一千多美元,才救了回来。她和罗隆基生活了十年,离婚了,又嫁一茶商——人称王“又嫁”。
罗隆基的家庭生活是不幸的,不像章伯钩那样有着李健生那样白头偕老的结发之妻。尤其是晚年,罗隆基在与浦熙修分手之后,陷入了深深的寂寞之中。
“反右”文档
罗兆麟原在汉口工作,后来在郑州工作。他曾一度要借罗隆基的关系,调往北京。他手头保存着罗隆基一九五五年六月十四日写给他的亲笔信,信中涉及他的工作调动事。我复印了此信手稿,信的内容颇为感人,反映出罗隆基对亲属的严格要求。此信从未公开发表过,现照手稿全文抄录于下。信中的“学曾”,为罗兆麟的号……
学曾:
昨日由上海飞返北京,接到了你的信。关于你调动工作事,昨日与商业部通电话,据云已得地方同意,确定调京。说话时务必谦恭客气并感谢公司几年来对你的领导教育。至于你信上所提一切要求,毫无道理,我不能管。你必须认识,你调京是天大天大面子,照顾已到万分,你还要提此提彼,仿佛整个政府要为你打算。你事事只为你打算,这证明你思想太落后。
你看看其它千千万万公务员怎样。我怎能再向商业部提出。一切只好听之安排。你再要求此求彼,今后我一切不管。此次回省视察,曾到安福三天,车田家中亦求此求彼,又使我费钱不少,长此下去,真不知如何是好。我明早赶急飞出国外参加世界和大,约6月底7月初还国。余不及。你迁京期静候国务院调京公事。
兄努生
六月十四
“努生”,是罗隆基的字。“世界和大”,即在芬兰赫尔辛斯召开的世界和平大会。
罗兆麟手头保存着一部分罗隆基文稿,他—一拿给我看。他告诉我,罗隆基死后,第二天他作为唯一的亲属赶去北京料理后事。
罗隆基大部分遗稿,被有关部门拿走,他只拿到一小部分。
他说,罗隆基是记日记的,这些日记颇为珍贵。另外罗隆基在晚年写回忆录,未写完,已写出二十多万字。
罗兆麟把他保存的罗隆基在一九五七年写的检查,致沈钧儒信、致郭沫若信等,交给我复印保存。这是研究一九五七年反右派的极为珍贵的原始文献。罗隆基断然否定所谓“章罗联盟”。他写道:“关于‘章罗联盟’这个问题,目前都认为实有其事,毫无怀疑。我可以指天为誓,直到今天我还不知道这个所谓“联盟”的来源,事实根据和真实意义。”(致郭沫若函)他还写道:“我坚决不承认有所谓的‘章罗联盟’,我是根据事实和我的良心说的,我绝对不是企图推卸责任,洗刷罪过。”(致沈钧儒函)
令我感动的是,当我返沪之后,罗兆麟先生又让他在南京的儿子,带了一批罗隆基遗稿,送到我家。内中最为珍贵的是一封毛泽东致罗隆基信的原件:
努生先生:
来信并承转齐老先生惠赠各件,均已收到,甚为感谢。请将我的谢意转致齐先生为荷。
顺祝
健康
毛泽东
九月三十一日
内中提及的“齐老先生”;即齐白石。罗隆基和齐白石交厚,家中挂着许多齐白石的画。毛泽东的信,未署年份。我看了一下信封,那是派专人送的,无邮戳可查。齐白石去世于一九五七年,可大致判定此件是一九五一年至一九五七年间写的。我后来去中央档案馆时,与该馆手稿科科长谈及毛泽东此信。该科专门收藏毛泽东手稿,未曾见过此信。我即送了一份手迹复印件给他们。
一九八七年十一月六日,罗兆麟从郑州给我来信:“自去冬起我体质逐渐虚弱,并经常生病,记忆力也差,行动也不方便。……今年十月病情转重,十一月六日即往河南医学院治疗。”
此后,他又接连几次给我来信,说:“突患心脏病,恐不久于人世矣”。但他在病床上,仍回复了我的一些问题。一九八八年底,我收到他的最后一封信及贺年片之后,再也没有见到这位老人的书信了……
走笔至此,使我记起,一九九一年一月,我忽地接到陈仁炳夫人陈蕴辉女士电话,告知陈仁炳去世,并希望我能复制我采访陈仁师的录音磁带送她留念。陈仁炳也是一九五七年名噪中国的“大右派”。我访问他时,陈教授笑称他尚是“禁区”,因为他的“右派”一案尚未改正。他谈了自己的经历,也谈了一九五七的以及此后的遭遇。尤其是在“文革”中,红卫兵抄家时,曾要撕碎他的博士证书,却怎么也撕不碎——因为那是用羊皮做的!红卫兵只得把证书揉成一团,扔在墙角,却又被陈仁炳拣回,重新展平!
一九九〇年十月二十二日,我在北京采访了“大右派”章乃器的夫人杨美真。病中的她,只得躺在床上跟我谈话。不久,我再去北京,给她挂电话,家中却说她已不在人世!
虽说我庆幸作了一系列“抢救式”的采访,从一九五七年的许多当事人那里得到珍贵的口碑,然而我也有憾事:原计划采访《文汇报》前总编徐铸成,当年名震上海的“大右派”,却因晚了一步,他去世了!
常言道:“酒越陈越香。”年长者饱经风箱,阅尽沧桑,他们头脑中的记忆仓库是历史宝库。然而,也正因为年事已高,如风中之烛。
我奔走于银发世界,我称这是“抢救式”采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