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职场女性在郑州执着于找工作

和乐乐的见面很偶然，偶然到我都想象不到我们竟然还有交集。

彼时我刚从一家头部互联网公司裸辞，怀揣着想创业的想法，应聘了一家美业招聘的合伙人，负责公司的交付项目。这家公司主要做美业行业的招聘，以面试套餐为售卖产品，收取美业老板们6800-18800不等，而我负责美业的招聘。因为对公司业务有疑问，再加上这家公司位于郑州有名的诈骗楼，我没有办理入职，而是提出了先以员工的身份进行招聘，每天工资根据业绩额的25%进行发放，剩余的5%根据出勤情况月度发放。

老板招人比较难也留不住人，所以会把每天发工资的截图发到一些HR群里面，以此吸引员工的加入。这些截图里面有我们每个人的身份证号和姓名，对此我们颇为不满，在我们的强烈要求下，老板把身份证号部分马赛克，保留了全名。乐乐就是因为在群里发工资的截图找到了联系了我，问我这边的情况，约我见面。

郑州这座城市，16年以前是老牌互联网公司在郑州，16-20年后是新兴互联网公司，但是陆续也会撤回郑州，只保留销售团队。其他是本地的教育公司，考证考公等，鱼龙混杂，每年都会有很多大学生上当受骗工作被抓，受骗原因五花八门，有的是收完钱跑路，有的是过度包装，还有更离谱的是连证都是假的。19年教培行业陆续进入郑州，彻底改变了郑州的教培格局，薪资待遇福利也大幅度提升，但很快随着双减又很多人失业。23年郑州的电商行业进入爆发期，电商赛道形成了著名的郑州帮，郑州帮凭借低廉的人工成本和粗暴的打法，开始有了除电销以外的其他大量岗位-新媒体运营/文案助理，也被戏称为数据女工。而那些陆续撤出郑州的大公司曾经的员工，要么难以适应小公司在光环上下不来，要么离开郑州去新城市找机会，大多数人属于后者，乐乐也不例外。

我一直觉得自己足够幸运，几乎精准踩中了每一次风口，也因为HR的特殊性，也见证了不少人的职业发展。乐乐是我在三年前的同事，20年我们都在同一家互联网公司，她是我们公司的销售运营，我是公司新入职的HRBP，我们公司在郑州属于分公司，主做销售业务，大区总常年出差，乐乐一方面也承担了监督当地销售的职责，另一方面也承担了运营工作，再加上她是公司5年多的老员工了，直接汇报给大区总，所以权力颇大。那个时候我们交集不多，唯一的交集就是销售调薪和薪酬业绩核算，招聘等一些对接工作。那时候她总是穿着职业装，非常有气场的指点业务，但我对她印象最深的还是她总板起面孔给我们工作提建议的时候，她曾提醒我大群里发信息要打码，也会经常催促我招人。她提的很多建议都客观理性，只是语气激烈总让人觉得她在批评别人，不是每个人都可以透过她的语气去体会到她的实力。更多同事是关注她的情绪和激烈的语气，对她意见很大。后面公司架构调整，我们陆续离开了公司，她凭借着自身的经历去了竞品公司当负责人，中间她因为招聘和员工社保的事情咨询过我，那个时候我教了她一些怎么合规用工，怎么节省成本同时降低员工风险的事情，但是她却回复我大公司待久了不懂小公司的苦。

和乐乐重新建联后发现我们两个住的地方还挺近的，很快我们就约周日在家附近的商场吃饭喝奶茶。郑州的初秋一如既往的闷热潮湿，那种明明已经立秋了但是夏天好像还没走的感觉让人分不清该如何着装。大街上有穿T恤的，也有加薄外套的。我也不例外，穿了一件薄薄的运动外套，在一家奶茶店门口坐着等待乐乐的到来，同时看到奶茶店里有个穿粉色西装厚外套的女人，从背影看非常削薄，脚上套着很厚的袜子，这身装扮引起了我的注意，这身装扮彷佛是过冬的。和乐乐确认她的位置，最后她一回头却发现那个女生就是乐乐。很沧桑，也很疲惫，和我印象中那个风风火火干劲十足的职场女强人形成了鲜明对比。老同事见面自然分外热情，曾经的工作摩擦也烟消云散，我团了附近一家牛排店，她很客气的说那就中午沾我的光了，同时带着苦笑和讨好。以前在职场我们一起聚餐，基本上都是我们邀请她，她能去都是给我们面子，何曾这么客气疏离过。吃饭的时候，我弱弱的开口问她：“姐，你这几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我看你状态有点疲惫。”她突然泪落下来了，情难自抑，我也从她断断续续的描述中理清楚了这几年发生的事。她的亲妹妹这两年一直在和疾病抗争，最终还是因病去世，撇下一儿一女。和丈夫备孕屡次失败，试管了很多次身体越来越虚。而这几年工作也不顺利，从原单位离职后，很多业务都去了竞品公司，她也不例外去了一家本土老板开的小公司做负责人，同时还和原来的销售互相抢人，闹了很多不愉快。后来转行南下广州，找了一家小的竞品公司做职能类岗位，公司一共二十多人，给她的名头是HRBP，她本打算在这家公司好好干，但老板看上她的业务思维，日常做的事情还是去挖原公司的人。她的资源在郑州，很多业务不愿意去广州，久而久之她和老板也开始相看两厌了。后来因为家人生病，她和老公长期异地，又回来郑州，但此时她已经33岁了，行业跨度大，跳槽频繁，她去面试HRBP，她对专业知识又一知半解，去面试销售，又没有实际销售经验，去面试竞品管理岗，又被嫌弃后面离开这个行业，后面她索性放低到去电商新媒体运营，论体力比不上刚毕业的大学生，论经验不如其他电商公司出来的，面试竟就这样找工作找了两年多，无一岗位合适。

亲人的离世是生命中的漫长的潮湿，妹妹离世后，她时常陷入到这种潮湿中。有时候正在做饭，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和妹妹一起把饭做糊的场景，有时候过节，她突然想起来去妹妹家走亲戚的场景，犹如晴天中忽然飘过一朵乌云让你开始害怕下雨，但转瞬乌云飘过，太阳出来又让你觉得担心多余。她把对妹妹的思念寄托在妹妹的一双儿女上面，逢年过节会给孩子发红包，平常买衣服零食，暑假寒假接孩子来郑州游玩，但会在和孩子相处的过程中，看着和妹妹相似的脸庞突然嚎啕大哭，最后和孩子一起哭。同时找工作不顺，亲人离世她也重新审视生命的意义和价值，待业两年她一直伸手给老公要钱，总觉得愧对老公，也担心有一天老去没有孩子会成她们的遗憾，于是开始要孩子，结果折腾两年竟没有任何动静。而我们做同事期间，我记得她曾经因为工作流产过，那时候她30岁，春风得意，事业正值上升期，当时她需要申请产假和医保报销事宜，是我操作的，有个资料提交还是我代她去的，因为她要出差，我当时还感叹她可真是拼命三郎。对比我眼前的乐乐，眼神黯淡，才4年的时间，我们彷佛过了很久，也彷佛同事的时光就在昨天，只是昨天和今天的时间好像有了很多风霜，也好像过于漫长。”早知道孩子这么难怀，那时候我还避个屁孕“”你现在在这家公司是干什么的，我看你一天也有三四百“，乐乐询问把我拉回现实，于是我一五一十的告诉她这家美业公司的操作模式和我认为有风险的点。这家美业招聘公司其实就是美容行业的劳务中介，美容院以充值形式购买面试套餐或保入职套餐，前期销售说的很好，但一旦交完钱后基本上就没有人了。另外只要有人到面就直接扣钱，等于一个人面试美容院要付出600-900的费用，所以客诉特别多。但是这个老板主打一个不认，在前期合同协议里面设定了大量的隐形门槛，比如用小字约定美业老板必须提供保底工资，必须遵守劳动法等，但是很多美业试岗期是不缴纳社保或者没有签订合劳动合同的意识的，这些隐形约定就成了后面售后纠纷常见的手段，一旦美容院觉得面试推荐不达预期提出退费，销售和老板就开始用合同说事。我入职的岗位属于交付总监，就是带着招聘团队给美业招人，面试的时候老板说在郑州双休一个月5000干HR，怎么会有人不愿意，同时告诉我下面有20多人。结果去了后发现就剩3人，所谓的5000也是要求HR每天到面多少人，创造多少业绩，没有任何底薪。当我提出疑问的时候，老板换了一套说辞，意思是好好干肯定有5000，拿不到5000就是人不行啥的，不交社保，不签合同，美其名曰是合伙人制度，连招聘账号充值都需要员工自己充值。其实做招聘其实对我来讲没有难度，毕竟我之前是做批量招聘的，尤其做销售招聘的，所以这种美业招聘对我来讲易如反掌，更何况只是到面。所以入职第五天我就是公司的销冠了，基本上之前消耗不完的门店陆续交付成功，老板也开始把我拉入一些加盟群，我才知道原来老板还搞招聘加盟。一家加盟店收2w元，主要是做给美容院招人，广告噱头特别吸引人，在家做招聘，月入五千。原来乐乐去面试过这家公司，但是因为没有底薪，所以她拒绝了，现在群里看我每天的收入又有点心动，于是我约她下午一起去公司在直观的感受。到了公司，乐乐和老板又聊了一下，我给她看了我的招聘账号，怎么约人，每一步怎么做，她说回去考虑一下。半个月后，老板和另一个合伙人请我吃饭，邀请我正式入职，我们三个组成一个铁三角。这顿饭老板讲了很多，我才知道除了招聘业务，老板最赚钱的是和美容机构合作发展医美项目拉人头。因为我和他接触时间不长，所以他没具体讲，但也就是这顿饭，我更加坚定了不是一路人的想法。后面我就招聘账号到期我就决定不干 ，开始正式找工作，一周后就收到了比较满意的offer，找了个理由和这家公司断联了。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乐乐的消息，她问我还干着不，在家无聊决定去试试。我如实告知我不干了，觉得风险过大没有保障。自此，我们失去了联系。

10年的大厂HRBP职场生涯，我是幸运的，互联网，教培，医疗我抓住了每一个风口，我得到了周遭朋友很多的羡慕，也有不少朋友会说还是你们职能岗爽，也有不少朋友说想转行做HRBP。但是朋友们不知道的是我的实际工作时间是早9凌晨2点，我的甲状腺，我的眼睛都有不同程度的问题，而频繁的裁员也给我带来了不同程度的心力损耗。往往这个月要求招聘到100人，下个月就要求裁掉，员工只是一个战略下的不同缩影，而我们的话语权非常弱。但每次裁员都是一个人或一个家庭的改变。乐乐是大背景下的一个个体，也是万千代表。我见过很多叱诧风云的领导待业，还有的去开滴滴，也见过很厉害的HRD最后在家带孩子，更多的是频繁跳槽无法适应不同的职场风格，我深刻的明白要用自己的确定去面对未来的不确定性。一年后，又是立秋，收到乐乐的信息，让我帮忙做面试辅导，说去面试自己都做过说不出来怎么办？我们约在了商城遗址公园，我帮她修改了简历，同时对于通用类面试对她做了辅导。我把她这几年的面试一一汇总起来，每家面试失败的原因和是否有改变的方式都做了分析，有的是行业限制，有的是年龄问题，后来我开始直接了当的给她做职业规划，告诉她36岁且在备孕期的职场找工作的不易，让她跟着老公学习一技之长，开个电商店铺，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不要执着于找工作。我们从下午2点到晚上10点，中间她一度接受不了我的说话方式，觉得我过于直接，而我却索性不再委婉，把她的优劣势摊开来讲。

半年后，乐乐发信息约我吃饭，那天她出了第一单，见面的时候我们仍然在商城公园，晚上清风拂面，满园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