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厨房里就响起了锅碗碰撞的声音。
我摸过手机看了一眼,还不到六点。不用猜,是母亲起来了。在故乡,她永远是起得最早的那个人——好像她这一辈子,就没睡过一个懒觉。
等我洗漱完走向餐桌时,桌上已经盛好了热腾腾的饺子。母亲站在桌边,袖口还沾着面粉,围裙上也有,嘴里不停地念叨我和二弟:“多吃点,多吃点,路上要好几个小时呢,别饿着了。”
饺子还是小时候的味道。荠菜大肉馅的,皮儿是母亲亲手擀的,厚薄均匀。咬一口,满嘴都是故乡的春天。
吃过早饭,父母送我们到车边。
我们上了车,他们就一直站在车窗旁边,我摇下车窗说:“爸,娘,我们走了,过段时间再回来看你们”。
母亲点点头,眼眶有些红,嘴上却说着:“走吧走吧,路上慢点,到了打个电话。”
二弟启动了车子。
我坐在后座,一直扭头望着。母亲和父亲站在一起,朝我们挥手。
车子顺着校园里长长的道路往前开,很快到了学校门口。他们还站在教职工楼的路口,依依不舍地久久张望着。
车子驶出学校,驶上高速公路。一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
最后是二弟先开口,叹了口气:“让他们去郑州住段时间,就是不去,说家里鸡要喂,菜园要打理。”
我听了,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想起八十多岁的父母站在路口依依不舍的身影,眼泪再也忍不住,悄悄地流了下来。
回家乡这些天,父母总是起早贪黑,变着花样给我们做小时候爱吃的东西。我们吃得越多,他们越高兴。而我们也像小时候那样,尽情地享受着这份被父母溺爱的感觉。
那种感觉,真的很温暖!很温暖!
父母不愿去儿女家,主要是怕给儿女添麻烦。于是那几只鸡,那片菜园,就成了他们最好的理由。
其实,那几只鸡、那片菜园,能有多少东西呢?
可在父母眼里,那是他们全部的营生,是让他们觉得自己还有用、还能动、还不愿拖累儿女的理由。
说到底,他们不是舍不得鸡,是舍不得离开这片土地。
这世上有一种距离,叫从故乡到他乡。
我们这一代人,像候鸟一样,在城市和故乡之间来回迁徙。年轻时拼了命地想飞出去,飞得越远越好。可等到父母老了,才发现——故乡已经回不去了。
每次离别,父母总是笑着说“走吧走吧”。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是不舍得说出口的挽留。他们不愿意成为儿女的负担,所以宁愿守着那几只鸡、那片菜园,也不肯挪动一步。
他们用这种方式,成全了我们在远方的奔波。
想起龙应台写过的一段话:所谓父母子女一场,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
可我们的父母,从来不会说“不必追”。
他们永远站在那个路口,永远望着你离开的方向。哪怕你已经走得很远很远,远到他们已经看不清车牌,远到你已经消失在路的尽头——他们还是站在那里,望着。
望什么呢?
望你下一次回来。
人这一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们从故乡出发,去往更远的世界,去追逐所谓的理想和生活。可无论走多远,回头望一眼,总能看到那个路口,那两个人——
像两棵老树,根扎在那里,一直等着我们。
他们不会催你回来,不会埋怨你走得太远,只是希望你能过得幸福快乐。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
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二弟开着车,我们一路沉默,心里却都在想着身后越来越远的那两个人。
到郑州后,我会第一时间给父母打电话报平安。
然后,好好生活。再然后,找个日子,再回来陪陪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