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金水区Y001道路,你不需要导航。当你关上空调、摇下车窗的瞬间,那股酸腐的、夹杂着化学降解与厨余发酵的刺鼻气味,就是你最忠实的“引路人”。在这里,你看见的是被随意丢弃的破旧沙发瘫坐在野草丛中,成片的黑色塑料袋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极了悬挂在这片土地上的“降半旗”。
郑州,这座被赋予“国家中心城市”光环的新一线城市,在主城区的主干道上,或许能维持光鲜的“面子”。但Y001道路,这条深入城市肌理的毛细血管,已然被垃圾堵死。这不仅是视觉上的污染,更是治理体系中“最后一百米”的溃败。当地居民告诉媒体,这里的垃圾堆放并非朝夕之祸。在距离此处不远的丰庆路与金冠路交叉口,一位老太太曾用简易棚长期占据人行道,捡来的废品、垃圾越积越多,居民投诉了半年,得到的答复却是“老人情况特殊,没办法强制拆除,只能慢慢来解决”。
一个半月解决不了一堆垃圾,却可以在极短时间内通过一份“环境整治工作总结”——杨金路街道近期高调开展了环境整治行动,聚焦居民小区周边、公共区域等环境卫生易反弹区域,开展集中清理攻坚,获得居民一致赞扬。
官方的宣传稿写得极尽缱绻:“以实打实的整治成效提升居民幸福感与满意度”。可为什么Y001道路的居民,幸福感依然堵在那堆臭气熏天的垃圾上?
金水区环卫部门在2025年交出的一份“成绩单”里宣称:全区21座中转站全年无休平稳运行,累计转运生活垃圾超30万吨,日均处理约900吨,实现了全域垃圾“日产日清”。
数据很完美。但遗憾的是,金水区的生态环境并不仅仅由那21座“无休”的中转站定义。在“日产日清”的宏大叙事之外,还有农业路高架下绿化带上堆积了至少一个月的建筑垃圾——垃圾距离桥下公交站不足三米,绿化带有一半被垃圾掩盖,部分机动车道路面也被侵占。还有金水河里长约40米的“月牙型”垃圾带,漂浮着大量塑料泡沫、饮料瓶、木板、烟花外包装等垃圾,而河岸上矗立着郑东新区设置的水质自动监测站,大门紧锁。
更值得玩味的是建筑垃圾的治理困局。金水区大石桥执法中队曾开展专项巡查,通过“日常巡查+重点排查+突击检查”相结合的方式,督促施工方严格落实“日产日清”制度,严禁将建筑垃圾混入生活垃圾或随意倾倒。但北林路执法中队的经历则揭示了另一面:接到居民投诉施工扬尘扰民、建筑垃圾乱倒后,执法队员赶到现场,只是要求“立即整改”。
从“问题出现”到“投诉受理”再到“督促整改”——这套流程写在文件上像是一个封闭的圆环,但在现实中,它更像是一个开口向下的抛物线:居民投诉进去了,反馈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郑州市在城市治理的文件中充满了修辞学的张力。“零容忍”这三个字,在金水区的城市治理语境中,出现的频率高得惊人。
在金水区,“严厉打击违法行为,对建筑垃圾乱倒‘零容忍’”的标语赫然在目。针对餐厨垃圾收集处置违法违规行为,郑州市城管局联合市纪委监委派驻组开展了夜查行动,仅一次检查就查获4辆无证违规收运车辆。一位环卫行业内部人士曾向媒体透露,金水区150余辆专业清运车中,部分存在车身不洁、污水滴漏、超速行驶等乱象。
但这些“零容忍”的执法行动,大多具有鲜明的“运动式”特征。像农业路高架下绿化带里堆积了一个月的建筑垃圾,它几乎是在等待媒体的镜头或者上级领导的暗访通知。
2026年3月,郑州市市长庄建球以“四不两直”方式督导城市精细化管理工作,强调要坚决打破“重建设、轻治理”的传统思维和习惯做法。然而“重建设、轻治理”恰恰是金水区乃至整个郑州垃圾治理的痼疾。Y001道路旁那座“垃圾山”之所以能够安营扎寨、开枝散叶,正是因为属地管理责任在“突击检查”与“日常空窗”之间的巨大摇摆。
垃圾分类倡导了18年,郑州的垃圾依然在混收混运。
2020年的数据显示,郑州实施生活垃圾强制分类一年后,全市罚款共计105449元,仅为宁波市的八分之一。更讽刺的是,这97张罚单罚的全是公共机构,个人和收运企业至今没有一单。
一个连执法都不敢动真格的城市,拿什么去说服它的居民将厨余垃圾单独分拣?
2025年,郑州市垃圾分类设施覆盖率已达99.74%,然而督导员在居民扔垃圾时能很好督导,但在其他时间显得力不从心,宣传都还处在起步阶段。Y001道路的垃圾问题,恰恰戳穿了这99.74%的谎言——一个连基本清运都做不到的角落,谈什么分类
河南省在法律层面并不乏善可陈。2024年11月,省人大常委会通过了《河南省固体废物污染环境防治条例》,并于2025年3月1日起施行。在顶层设计上,河南省大力推进“无废城市”建设,推进生活垃圾焚烧处理设施建设,基本实现原生生活垃圾“零填埋”。
但制度的进步并不必然意味着治理的进步。在Y001道路这样的地方,政策制定者精心设计的“分类投放、分类收集、分类运输、分类处理”系统,在实际操作中被简化为了“集中倾倒、集体遗忘、无人清运”。
究其原因,可以归纳为以下几个维度的集体性“失明”:一是属地责任的模糊。Y001道路到底归谁管?是杨金路街道还是某个村镇?当一条道路处于行政区划的模糊地带时,垃圾就成了“无主之物”,清理的动力也随之归零。二是执法资源的错配。城管执法人员权责近千项,无法专门盯着垃圾分类。在有限的执法力量下,查一辆违规倾倒的渣土车,远不如抓几个占道经营的小贩来得“见效快”。三是监督机制的失灵。虽然金水区不遗余力地推广“随手拍”和城管热线12319,市民可以随时随地用手机拍摄并上传身边的城市管理问题,但现实是,当居民拿起手机拍下Y001道路的垃圾照片,点击“上传”之后,数据去了哪里?是流向了处理部门,还是流向了系统的回收站?
郑州曾获得“国家卫生城市”的称号,这本应是市民引以为傲的城市名片。但在Y001道路的垃圾堆面前,这张名片正在被一点点撕裂。
所谓的“卫生城市”,如今更像是一场精密的舞台剧:主干道是灯光璀璨的前台,背街小巷是堆满道具的后台,而Y001道路则是不幸被观众误闯的后台入口——那里堆放着所有不能上台面的“幕后花絮”。八里庙南二社区的居民甚至将自家院内的垃圾堆放点形容为“民间版的垃圾场”,苍蝇、污渍、恶臭刺鼻,卫生和消防状况堪忧,严重影响了郑州卫生城市的形象和居民的生活。
而这还只是冰山一角。在信息学院路26号,一户居民家中堆满垃圾,导致蟑螂滋生并蔓延至整栋楼,物业公司每天消杀却无济于事。在泰宏阳光新城小区,一座垃圾房距离居民楼不足十米,气味熏天且蟑螂横行。这些散落在这座城市各个角落的“民间版垃圾场”,共同构成了一幅触目惊心的“生态牛皮癣”地图。
中央生态环境保护督察组早在2023年就曾指出相关问题的严重性,但督察的利剑挥下之后,反弹的土壤依然肥沃。归根结底,是因为我们习惯于将“生态”视为一种“加分项”而非“必答题”。在GDP与环境卫生发生冲突时,牺牲的往往是后者。
在金水区2026年的工作计划中,政府承诺将“加快环卫设施迭代升级,年内计划完成对3座环卫驿站、8座公厕的提升改造”。但Y001道路的垃圾不会在意这些宏伟计划,它们只在乎明天有没有清运车来。如果连基本的“日产日清”都做不到,再多的“绣花功夫”和“精细化管理”,也只是在一堆腐烂的垃圾上绣一朵花罢了。
市长的“四不两直”暗访无疑是一种姿态的转变,但我们需要的是常态化的监督,而非偶尔的“突击检查”。城市治理的进步,不在于它能在镁光灯下展示多少光鲜亮丽的数据,而在于它能否在无人注视的角落,依然保持一种敬畏——对法律的敬畏,对生态的敬畏,以及对每一个居民的敬畏。
Y001道路的垃圾堆,终究会被某个上级暗访发现,或被某个媒体曝光,随后被清运车拉走,再被一篇官方的“整治工作报道”包装成治理成效。但新的垃圾会在另一条街道、另一条沟渠、另一处绿化带重新生长出来。这是金水区的悲哀,也是城市治理中最顽固的循环。
我们需要的不是一次次的“清零”,而是一场彻底的“重启”——一场打破运动式治理惯性、回归日常监管本位的思维革命。否则,那座悬挂在Y001道路旁的“生态牛皮癣”,终将成为这个时代最尖锐的反讽:我们口口声声说着“生态优先”,身体却很诚实地选择了“垃圾优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