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学生拍摄的郑州 1984年的二七路
那辆三轮车骑起来链条哗啦哗啦响,车斗里的铁皮被震得嗡嗡作响,骑车的老头肩膀微微耸着,两只手死死把住车把,像是在跟这铁家伙较劲,后面那辆军绿色的北京212吉普车一过,一股子生猛的汽油味就把人给裹住了,那时候的马路宽得能跑马,不像现在挤得连个缝都没有,日头晒在柏油路上,蒸腾起一股子沥青味。
火车站那股子汗酸味混合着煤烟味直往鼻子里钻,人们身上穿的棉袄黑乎乎油亮亮的,那个老大爷头上的皮帽子看着就暖和,那是真羊毛擀出来的硬挺,带着股子羊膻味,手里的编织袋沉甸甸的,里面装的大概是刚从乡下收来的红薯干或者是给城里亲戚带的土特产,周围人声鼎沸,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奔波,却又透着股子盼头。
几个老头围成一圈,屁股底下坐的小马扎被压得吱扭吱扭叫,手里的扑克牌被摸得边角都起毛了,那牌面上全是手汗浸出来的包浆,滑得像抹了油,旁边还有人端着那种搪瓷缸子,茶叶沫子在水面上漂着,这一坐就是一下午,日头斜了也不带挪窝的,偶尔爆出一阵哄笑,震得墙皮都要掉下来。
个体户刚兴起那会儿,衣服都挂在树枝上或者简易的帐篷边,颜色鲜亮得晃眼,红的蓝的挂了一排,像是给灰扑扑的街道抹了一层油彩,骑自行车的人从旁边过,车铃按得叮当响,伸手摸一把那的确良衬衫,滑溜溜的凉意顺着指尖传过来,那时候能买件这样的衣服穿在身上,走在路上都觉得腰杆子挺得比别人直。
这张大合影里的人都坐得笔直,前排的洋面孔和后排的中式棉袄混在一起,大家笑得都有点拘谨,那是种见过世面后的腼腆,眼神里透着光,衣服大多是深蓝或者黑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只有中间几个女同志围了条鲜艳的围巾,算是灰暗色调里的一抹亮色,身后的教学楼窗户黑洞洞的,像是一只只眼睛。
操场是土路的,一脚下去能扬起半尺高的灰,学生们穿着运动裤在那疯跑,那足球踢起来像是在踢一块石头,硬邦邦的,两边的梧桐树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天,喊叫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那是属于年轻人的燥动,怎么挥霍都觉得不够,鞋面上沾满了黄土,拍都拍不掉。
看门的大爷穿的是那种老式对襟蓝棉袄,盘扣是用布条一个个编出来的,结实得很,穿久了洗得发白,他往那一站就像个门神,手里也不拿啥,就背在身后,眼神里透着股子见惯了进进出出的淡然,身后的砖墙斑驳得厉害,像是记录了多少年的风雨,风一吹,衣角轻轻摆动。
这老头手里的长烟袋可是个好物件,铜烟锅子被磨得锃亮,烟杆子被手汗盘得红润如玉,透着股子温润,吧嗒吧嗒抽一口,那股子旱烟味辛辣又冲鼻,能顺着喉咙一直钻进肺里,他眯着眼靠在墙边,像是在琢磨什么心事,又像是在享受这一刻的清净,烟雾缭绕中,时间都慢了下来。
那是真真正正的小脚女人,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手里的拐杖点在地上笃笃作响,那是旧时代留下的最后一点印记,沉重又无声,裤子黑得深沉,鞋子也是老式布鞋,她站在那里看着远方,背影里藏着说不尽的沧桑,那个年代的女人,苦都吃进了骨头里,连走路都带着一种隐忍的痛。
二七路上的自行车大军像是潮水一样涌过来,铃声连成了一片海,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梧桐树的叶子黄了,阳光透过树叶洒在柏油路上,斑驳陆离,那时候没有私家车,大家都骑着车上下班,车轮滚滚,转出来的都是日子的声响,简单,却踏实,让人心里头安稳。
这些老照片翻出来,就像是从箱底抖落出一层灰,呛得人眼泪汪汪,你瞅瞅这几张图,能认出几样物件,又能在哪个角落里,看见自己小时候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