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城经开区金岱科创城的高层厂房里,生物医药企业的生产线正在垂直空间里完成“研发-中试-生产”的全流程闭环;一路之隔的河南低空经济产业园,曾经的钢贸仓库变身无人机研发基地,400亩土地上崛起了郑州首个低空经济全链条产业载体。这片11.88平方公里的土地,是郑州主城六区里唯一以先进制造为主导的省级经济技术开发区,2025年园区主营业务收入突破400亿元,集聚了宇通客车、福耀玻璃、航天金穗等127家规上工业企业,拿下了河南省先进制造业开发区、对外开放先进单位等多项荣誉 。
可亮眼的营收数据背后,是难以回避的发展尴尬。在2023年度河南省开发区高质量发展考核中,它仅位列一星级梯队,在郑州11个先进制造业开发区中处于下游 ;十一届区委第十一轮巡察更是直指其“推动高质量发展思路不宽、经济发展主引擎作用不够显著、驱动科技创新发展动力不足”的核心病灶。手握郑州主城稀缺的工业空间,创新打造了“工业上楼”的主城工业样板,它却始终没能跳出“空间碎片化、产业单点化、改革半拉子”的困局,在郑州开发区“国家队”的竞逐中始终慢半拍。
从城郊钢材市场到“立起来的开发区”,它为郑州主城工业蹚出了新路
在管城经开区诞生之前,郑州主城南部的这片土地,还是遍布钢材、汽配市场的城郊接合部,工业长期停留在零散的低端加工阶段。2004年金岱产业集聚区获批成立,开启了这片土地的第一次转型;2020年被明确为省级经济技术开发区,2022年完成改革重塑,形成了王城遗址、金岱、郑州南站三大片区“一区三园”的空间格局,主导产业锁定为汽车及零部件、现代商贸服务、新一代信息技术三大方向,同时培育智能制造、医疗健康等高成长性产业 。
十余年深耕,它最核心的突破,是为土地资源极度稀缺的郑州主城,蹚出了工业空间突围的新路。面对主城工业用地不足的先天瓶颈,它在郑州率先推行“工业上楼”模式,通过盘活5950亩低效仓储工业用地,谋划建设了30个新型产业园、14个专业园区,金岱智慧产业园、金岱生物医药产业园、河南低空经济产业园等13个园区已建成投运,累计签约入驻企业900余家 。其中,金岱生物医药产业园通过14栋高层模块化厂房,实现了生物医药企业“研发-生产-服务”的垂直闭环,首楼层高达到8.1米,成为郑州主城工业用地高效利用的范本 ;28万平方米的金岱智慧产业园,入驻企业180余家,累计贡献产值30亿元、纳税1亿元,培育了18家高新技术企业、28家科技型中小企业 。
在产业培育上,它更是撑起了郑州主城工业的基本盘。园区聚焦高端制造、现代商贸、生物医药、新一代信息技术四大方向,集聚了114家“四上企业”,其中宇通客车获评国家制造业单项冠军示范企业,福耀玻璃、航天金穗等4家企业获评郑州市先进制造业产业链“链主”企业 ;累计培育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5家、省级专精特新中小企业33家、高新技术企业435家,建成省级以上工程技术研究中心17家 。在新赛道布局上,它打造了河南首个低空经济产业园,布局无人机研发制造、低空物流等全链条业态;谋划建设郑州半导体产业园、金岱数字经济产业园,推动新兴产业集群初具规模 。
更难得的是,它在营商环境与园区治理上的创新,为河南主城开发区提供了样本。它打造了“五心”营商品牌,全面推行“标准地+承诺制+全代办”服务模式,为企业提供全生命周期帮办代办服务 ;总投资6000万元打造的5G智能园区城市智能体,实现了10961家市场主体、122家“四上”企业、14个重点项目“一屏全观”,企业诉求平均处置效率提升70%,满意率达100% ;通过“党员金牌店小二”服务队,2025年以来主动解决企业各类诉求4000余件,落实各类扶持补贴3000万元 。
四道枷锁,困住了郑州主城工业的突围雄心
亮眼的增长数据背后,是始终未能突破的发展瓶颈。从省委巡视到区委巡察,从全省考核排名到区域产业竞争,多重压力之下,四道枷锁层层嵌套,让这个省级经开区始终没能实现从“园区载体”到“产业高地”的跨越。
空间碎片化,有园区无集群的先天困局
空间的分散割裂,是制约它发展的最核心先天短板。根据官方发布的国土空间规划,管城经开区总用地面积1188.59公顷,被分割为王城遗址、金岱、郑州南站三个互不相连的片区,其中王城遗址片区仅49.61公顷,以文旅融合为主,几乎没有连片工业用地;金岱片区404.32公顷,是当前的核心发展区,但经过十余年开发,可利用的连片产业用地已所剩无几;郑州南站片区734.66公顷,目前仍处于基础设施建设阶段,产业导入尚需时日 。
三个片区的分散布局,直接导致了产业布局的碎片化,难以形成集聚效应。园区规划了“3+4”的产业体系,但三大主导产业分散在不同片区,没有形成连片的产业集群,甚至30个“区中园”也各自为战,产业联动性极弱。以占全区工业总产值85%左右的汽车及零部件产业为例 ,尽管有宇通客车、福耀玻璃等龙头企业坐镇,但产业链上下游企业分散布局,核心零部件的本地配套率不足20%,上游的钢材、精密铸件,下游的智能网联系统等核心环节,大多来自长三角、珠三角地区,本地企业大多集中在低端机加工、物流仓储等低附加值环节,始终没有形成完整的产业链闭环。
更严峻的是,土地供需矛盾与低效利用同时存在。作为郑州主城的开发区,它的工业用地本就极为稀缺,可园区内仍有大量低效用地、闲置厂房未能得到有效盘活,亩均产出、亩均税收等核心指标,远低于郑州经开区、高新区等先进园区,在全省考核中成为核心扣分项 。尽管近年来通过“工业上楼”盘活了部分低效用地,但整体土地集约利用水平仍有较大差距,“土地紧张”与“低效闲置”的矛盾,始终制约着优质项目的落地。
改革半拉子,主引擎作用未能充分彰显
十一届区委第十一轮巡察反馈中,最核心的问题之一,就是“推动开发区高质量发展思路不宽,经济发展主引擎作用不够显著”。而这一问题的根源,在于开发区“三化三制”改革的半拉子落地,省级平台的政策红利始终没能完全释放。
最突出的矛盾,是社会事务剥离不彻底,主责主业被严重稀释。尽管改革之初,金岱园区已将信访、治安维稳、城市管理等12项社会事务移交属地办事处 ,但从巡察反馈来看,管委会依然承担了托管区域大量的社会管理、民生服务、信访维稳等事务,超过70%的科室和人力精力,被繁杂的非经济职能占用。本该聚焦的招商引资、产业培育、企业服务等核心主业,反而成了副业,省级经开区本该有的“精简高效、聚焦主业”的优势荡然无存。
审批权限下放不到位,更是直接制约了园区的发展效率。尽管官方明确赋予了园区市级审批权限,但在实际执行中,项目审批、土地规划、能评环评等核心经济管理权限,始终没有完全下放至园区管委会。企业落地一个项目,从土地审批到开工建设,依然要层层上报到市级、省级部门,“区内事区内办”的目标始终没有实现,企业“办事多头跑、来回跑”的问题依然存在,营商环境的短板,直接削弱了园区的招商吸引力。
“管委会+平台公司”模式的改革不彻底,更是磨平了园区的发展锐气。园区平台公司依然采用行政化的管理模式,负责人多由行政人员兼任,缺乏专业化的园区运营、产业招商、资本运作能力;人事薪酬制度改革流于形式,领导班子任期制、员工全员聘任制、工资绩效薪酬制没有完全落地,“能上能下、能进能出”的市场化激励机制始终没有建立,招商一线、企业服务一线人员的积极性没有被充分激发,招商模式依然停留在传统的政府全员招商,专业化、市场化的产业链招商、资本招商能力不足,高质量的重大项目招引始终难以实现突破。
产业结构失衡,强链主弱集群的发展瓶颈
园区的产业结构,始终面临“一业独大、多点零散”的失衡困境。汽车及零部件产业占全区工业总产值的85%左右,一业独大的格局,让园区的抗市场风险能力极弱 。更关键的是,汽车产业本身也面临“强链主、弱集群”的尴尬,尽管有宇通客车这个全国龙头企业,但产业链的高附加值环节大多布局在外,本地仅保留了部分总装、配套加工环节,新能源、智能网联等核心赛道的转型滞后,在郑州万亿级新能源汽车产业集群的布局中,始终没能占据核心位置。
新兴产业的培育,更是始终没能形成气候。尽管园区谋划了新一代信息技术、生物医药、低空经济等多个新赛道,但大多停留在零散的企业入驻阶段,没有形成完整的产业集群。生物医药产业仅有200余家零散的医药流通、医疗器械销售企业,生产型、研发型企业极少;新一代信息技术产业没有形成龙头引领,大多是中小型的配套企业;低空经济产业虽然布局了全省首个产业园,但产业规模依然偏小,没有形成第二增长曲线。在郑州主城的产业竞争中,它既没有形成不可替代的特色产业优势,也没能构建起多元支撑的产业格局,在市场波动和区域竞争中,始终处于被动地位。
创新能力不足,更是制约产业升级的核心堵点。巡察反馈明确指出其“驱动科技创新发展动力不足”,而这一问题的根源,在于园区本地没有高校和科研院所,高端科创资源极度匮乏,与郑州高校、科研院所的产学研融合“最后一公里”始终没有打通。尽管园区与部分高校建立了合作关系,但大多停留在浅层次的技术指导、人才输送上,没有形成深度绑定的产学研协同创新体系,高校的科研成果本地转化率极低,规上工业企业研发活动覆盖率、研发投入强度,均落后于郑州先进开发区。园区435家高新技术企业,绝大多数研发投入集中在少数几家龙头企业,中小微企业研发投入强度普遍不足1%,创新活力未能充分激发,产业升级缺乏核心动力。
主城虹吸的尴尬,区位优势变成了发展隔阂
地处郑州主城南部,距离郑东新区、郑州经开区仅十几分钟车程,毗邻郑州南站,这种紧邻核心城区的区位,本该是园区最大的发展优势,可现实却是,郑州主城的虹吸效应,远大于产业溢出效应,区位优势反而变成了发展隔阂。
人才流失的困境最为突出。园区本地没有高校和科研院所,高端研发人才、专业管理人才本就极度匮乏,而十几公里外的郑东新区、高新区,集聚了郑州绝大多数的高校、科研院所和高端人才资源,形成了强大的虹吸效应。园区企业哪怕开出和主城同等的薪资,也很难吸引和留住高端研发人才,宇通、福耀等龙头企业的核心研发团队,大多布局在郑东新区,园区仅保留了生产基地和基础运维团队。人才的持续流失,直接导致了园区科创能力不足,产业升级缺乏核心支撑。
消费和配套的外流,更是加剧了产城融合的困境。园区金岱片区、郑州南站片区,优质教育、医疗、商业配套严重不足,没有省级示范中小学,没有三甲综合医院,大型商业综合体更是空白,园区内的企业职工,大多选择在郑州主城购房、定居、消费,形成了“白天上班来、晚上下班走”的潮汐式人口流动。一到晚上和周末,产业片区和新建住宅小区就陷入沉寂,这种“睡城”属性,让商业、服务业没有生存土壤,配套完善的进度进一步滞后,最终形成了“配套不足-人口外流-配套更难完善”的恶性循环。
更无奈的是,在郑州全域的开发区竞争中,它始终处于被动地位。郑州共有17个省级及以上开发区,其中9个分布在中心城区范围内,郑州经开区、高新区、航空港区牢牢占据了第一梯队,在政策扶持、土地指标、项目招商上有着绝对优势;二七、金水、惠济等主城开发区,也都布局了和它高度重叠的主导产业,同质化竞争的红海,让它的先发优势被持续稀释。在承接东部产业转移、招引龙头项目的过程中,它在土地规模、政策优惠、产业配套上都不具备竞争优势,始终难以实现突破性发展。
破局之路:从碎片化到一体化,从单项冠军到产业高地
管城经开区的困局,不是一个园区的困局,而是中国所有核心城市主城开发区的普遍困境:土地资源稀缺、空间布局碎片化、核心城区虹吸效应显著、同质化竞争激烈。它手里的牌从来都不差:郑州主城稀缺的工业空间、省级经开区的政策红利、“工业上楼”的空间经验、宇通等龙头企业的产业基础,还有郑州国家中心城市建设的时代机遇。它的破局,从来不是复制郑州经开区、高新区的发展模式,而是要彻底打破路径依赖,走出一条适合主城开发区的高质量发展之路。
空间整合,从碎片化到一体化发展
破解空间碎片化的困局,核心是统筹三大片区的产业布局,实现错位发展、协同联动。要明确三大片区的功能定位,金岱片区聚焦科创总部、智能制造、生物医药、数字经济,打造园区的核心产业承载区;郑州南站片区依托高铁枢纽优势,聚焦枢纽经济、智能制造、现代商贸,打造产城融合的未来产业新城;王城遗址片区聚焦文旅融合、科创服务、文化创意,打造园区的现代服务配套区。通过统筹规划,打破三个片区、三十个产业园各自为战的局面,构建“三片区协同、多园区联动”的产业空间格局,推动产业链上下游企业集聚布局,破解产业布局碎片化的问题。
同时,要持续深化“工业上楼”模式,提升土地集约利用效率,加快低效用地、闲置厂房的盘活处置,建立“一企一档、一地一策”的处置台账,通过兼并重组、腾笼换鸟等方式,为优质项目腾出发展空间,破解土地供需矛盾。要深化“亩均论英雄”改革,建立以亩均税收、亩均增加值、研发投入强度为核心的企业综合评价体系,实行差别化的资源要素配置政策,倒逼低效企业转型升级,真正把有限的土地资源,用在高质量发展的刀刃上。
深化改革,彻底释放省级平台的政策红利
以巡察整改为契机,彻底深化开发区体制机制改革,是破解发展困局的根本之策。要彻底剥离管委会的社会事务职能,将教育、医疗、信访维稳、城市管理等社会管理事务,完整移交属地街道负责,让管委会从繁杂的行政事务中解脱出来,100%聚焦招商引资、产业培育、企业服务、制度创新的核心主业,真正回归省级经开区“小政府、大服务”的本源。
要全力争取省、市两级审批权限全面下放,真正实现“园区事园区办”,推行“承诺制+标准地”改革,实现一般性企业投资项目“全承诺、拿地即开工”,彻底解决企业办事多头跑、来回跑的痛点。要深化“管委会+平台公司”模式改革,推动政企分离、管运分开,平台公司彻底去行政化,组建专业化的园区运营、产业招商、资本运作团队,推行市场化薪酬、绩效考核制度,打破铁饭碗、论资排辈的旧模式,激发平台公司的内生动力。要创新招商模式,从传统的政府招商转向市场化招商、产业链招商、资本招商,设立产业引导基金,以资本赋能产业招商,精准引进高质量的龙头项目和核心配套企业,提升招商质效。
强链补链,从一业独大到多元支撑
破解产业结构失衡的困局,核心是握紧拳头、聚焦主业,强链补链延链,构建“主业引领、多元支撑”的产业格局。要稳住汽车及零部件产业的基本盘,围绕宇通客车等龙头企业,推动传统商用车向新能源、智能网联方向转型,开展产业链精准招商,重点引进新能源三电系统、智能驾驶系统等核心配套企业,提升产业链本地配套率,打造“研发-总装-配套-服务”的全产业链闭环,真正融入郑州万亿级新能源汽车产业集群,占据核心位置。
要加快培育新兴产业,打造第二、第三增长曲线,破解一业独大的市场风险。要聚焦生物医药、低空经济、新一代信息技术等特色赛道,打造细分领域的产业集群,依托金岱生物医药产业园,重点发展医疗器械、创新药、药食同源功能食品,打造郑州主城生物医药产业核心承载区;依托河南低空经济产业园,布局无人机研发制造、低空物流、应急救援等全链条业态,打造河南低空经济产业高地;依托金岱数字经济产业园,发展工业互联网、软件研发、智能算力等业态,培育数字经济产业集群。
要激活创新动能,筑牢产业升级的核心支撑。要深化与郑州大学、河南工业大学等本地高校的产学研合作,共建产业研究院、技术转移中心、中试基地,破解产学研融合“最后一公里”的难题,提升科技成果本地转化率;要完善“苗圃-孵化器-加速器”的全链条科创培育体系,加大对中小微企业的研发扶持力度,激发企业创新活力,培育一批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瞪羚企业、独角兽企业,形成“龙头引领、配套协同、创新驱动”的健康产业生态。
产城融合,破解主城虹吸困境
破解核心城区的虹吸效应,核心是加快产城融合发展,补齐公共服务配套短板,实现职住平衡,把区位优势从虹吸劣势,转化为协同发展的胜势。要加快郑州南站片区的产城融合建设,统筹产业布局、居住配套、公共服务,加快引进郑州主城的优质中小学、三甲医院,建设大型商业综合体、文创休闲街区、青年社交场景,完善城市功能,解决职住分离的痛点,打造宜居宜业的产业新城,让企业职工愿意来、留得住、生活得好。
要主动融入郑州主城发展,与郑州经开区、高新区形成错位发展、优势互补的格局,打造郑州主城南部的科创智造基地,主动承接主城的产业外溢和科创成果转化,打造“郑州研发、管城转化”的协同创新模式,把主城的虹吸效应,转化为协同发展的红利。要依托郑州南站的高铁枢纽优势,主动对接长三角、京津冀的产业资源,打造郑州南向开放的产业门户,在区域产业分工中,找到自己不可替代的定位,实现差异化发展,跳出同质化竞争的红海。
结尾
从城郊钢材市场到“立起来的开发区”,管城经开区用十余年时间,为郑州主城工业蹚出了一条空间突围的新路。它的困局,是郑州主城工业转型的缩影,更是中国核心城市主城开发区普遍面临的时代命题——在土地资源稀缺、核心城区虹吸、同质化竞争激烈的背景下,主城开发区该如何实现高质量发展。
对于管城经开区而言,它的突围,从来不是追求规模上的赶超,而是要走出一条特色化、精品化、集约化的主城开发区发展之路。唯有打破空间碎片化的困局、改革半拉子的僵局、产业单点化的窘境、主城虹吸的困境,它才能真正从“园区载体”成长为“产业高地”,成为郑州主城南部的先进制造业核心引擎,不负省级经开区的定位,在郑州开发区的“国家队”里实现真正的突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