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这地方,说来并不陌生。唐人杜甫的故里就在这里,笔架山下那孔窑洞,曾栖息过一个少年的诗魂。北魏郦道元写《水经注》,也曾记下此地洛水汇流,“清浊异流,皎焉殊别”的古朴面貌。这些往事悬在心头,再好的名山大川,怕也不及这里的一脉溪水来得亲切。
说是蝴蝶谷,起初心里是有些疑惑的——地方未必阔大,名气也寻常。市声渐远,山路愈深。车停在谷口,没有门禁,没有兜售纪念品的摊档,只一座蝴蝶石雕孤零零立在路旁。沿着青石步道下行,路随山势曲折,嶙峋的石块上覆着薄薄一层青苔,有些年头的样子。两旁是正在抽芽的山林,黄栌的枝条泛着嫩红,构树刚吐出茸茸的叶片,空气里有种湿漉漉的清甜,是泥土、春水和草木混合的浓郁味道。
等真正踏入谷底,才觉出别有洞天。一脉溪水从山涧的隐秘处涌出,不宽,最窄处不过几尺,却清浅明澈,可见水底卵石的纹理。水流声极轻极缓,碎玉般地淙淙着,仿佛山的宁静在这里不是静止的,而是以这样微小的声响缓缓流淌。步道就依溪而筑,人走在路上,半边身子沐着春日柔柔的阳光,半边浸在溪涧沁人的凉意里,冷暖交织,恰到好处。忽而想起杜甫客居成都时写的句子:“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那样的和煦与清新,大约就是此刻吧。
溪水浅滩处,散落着三三两两的人。孩子们光着脚,裤腿挽到膝盖以上,小心翼翼又满怀热切地拿着小网在浅水里追捕,惊起一阵阵清脆的笑声。小小的蝌蚪、游弋的小鱼虾,就这样轻易地点亮了稚嫩的眼睛。这份简单的专注与快活,很是动人——心无杂念地沉浸在一件小事里,便是“适志”。庄子梦见自己化为蝴蝶时,“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那份物我两忘的悠然,大约也只是这种情境的放大罢了。
于是,好像明白了这个山谷名字里的一点玄机。蝴蝶,原本就只是一个象征。它太轻了,薄翼翩翩,稍纵即逝,像春昼里一闪而过的念头;当蝴蝶在溪涧花丛间翩然翻飞时,你很难分清,是蝴蝶飞进了春天,还是春天本就在蝴蝶的翅膀上。而我此刻漫步的这个溪边,究竟是庄周梦见了蝴蝶,蝴蝶梦见了庄周,还是早已无从分辨。
忽然想起杜甫的一生。他后半生飘零天涯,“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回望故乡巩义比什么都要刻骨铭心。然而颠沛流离间,故乡的山川草木、清溪浅流,早已融进他的笔底,成就了“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这样逸兴遄飞、温情脉脉的诗句。或许,我们此刻见到的蝌蚪、溪水和山岚,他也曾在千年前遥遥地遥想过。这山谷不改的春色,便是连接古今最牢的纽带。一条溪不知疲倦地流淌,接纳着千年前一个少年的目光,也接纳着一千年后陌路无名的每一个路人。
走得有些乏了,在路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坐下来。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筛下斑驳的光影,落在青石步道上。溪水依旧缓缓地淌着,蝌蚪依旧在浅滩里游弋,没有蜂拥的人群,没有刻意的喧嚣,一切都自自然然的,像一个做了千年的梦。而谷外,仍是那个名为“当下”的世界。
世间最好的春色,从来不需要追在远方。它就蜷在这条静默的山谷里,等你来做一个蝶化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