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CBD如意湖畔,280米“大玉米”的灯光秀每晚准时亮起,金黄塔身倒映湖中,成了这座城市的封面照。但很少有人知道,灯光秀照不到的地方——5到35层的写字楼里,550间办公室中有306间空荡荡地黑着灯,空置率高达55%。
从售价每平方米近6万元、企业挤破头抢着入驻,到如今租金跌破底线仍旧无人问津——这座集商业、办公、酒店、休闲于一体的超级城市综合体,其写字楼市场究竟遭遇了什么?它是如何从众人瞩目的“中原第一高楼”,一步步跌下神坛,沦为“空玉米”的?
金融杠杆托起的高空置率:
一场早已埋下伏笔的投机盛宴
要理解这座地标55%的高空置率是怎么炼成的,时间必须拉回2015年——那是千玺广场命运的转折点。
2011年,这座建筑一亮相就站在了郑州楼市的顶峰,以近2.5万元/平方米的成交均价高调开局,远超周边写字楼甚至高档住宅。随后几年,受市场热捧,价格一路狂飙至5.8万元/平方米。然而,事后复盘才看得清,当时抢购这些高价物业的“精英人群”,结构单一得令人心悸:大量推高成交量的买方,并非需要稳定办公空间的实体企业,而是一批手持热钱、将豪华空间作为“信用展示道具”的民间投资担保公司。
2015年,随着河南开始铁腕整治,上千家涉嫌非法集资的担保公司被查封,背后复杂的资金链轰然倒塌。郑州金赛银基金管理有限公司、河南汇中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等大鳄,甚至没来得及收拾满地的文件与高档沙发,便纷纷从这座曾经引以为豪的顶级写字楼仓皇出逃。在当年那篇揭露其内幕的轰动性探访文章中,记者用“骨灰级炮灰”形容了人去楼空后的触目惊心:从35层往下逐层探视,整层全空、高档吊灯上落满灰尘、跑路老板留下的单张椅子散落在地……千玺广场的空置率迅速击穿原本的平衡,瞬间窜升到了极其难堪的低谷。
此后几年,金融服务业在河南的洗牌并未停止。2022年3月,22层13套办公房产第三次被摆上司法拍卖平台时,起拍单价已腰斩至仅3500余元/平方米。其背景同样是因为购买者——一名非法集资入狱的投资客,在交付首付后未能支付尾款,导致这批房产最终变成了“追缴赃款”的标的物。当年仰仗着金融泡沫硬生生推上去的高价和虚假繁荣,在灾难降临时跌得也最惨重。在人们的口耳相传中,“大玉米有妖气、风水不好、专坑投资客”的都市传说也不胫而走,成为悬在它头顶的魔咒。
景观建筑”的代价:
当“面子”在“里子”面前毫无优势
如果说2015年的金融公司倒闭潮是千玺广场遭遇的一场飞来横祸,那么建筑本身在规划方面的硬伤,则是它的慢性病。
与郑州东站附近拥有便捷轨道交通、完备地下车位的新型商圈——龙子湖智慧岛、金融岛等相比,千玺广场所在的老CBD,其动线规划一直是个老大难问题。整个区域采用了巨大的环形设计,导致车辆不管是进场还是出场都需要绕行,行人班车十分不便;周边不仅道路拥堵,还常年停车位极度匮乏。这种糟糕的通达体验,在日常办公中不断消磨着通勤族的耐心,也让不少需要频繁接待客户的企业望而却步。
更致命的是其甲级写字楼本身的空间形态——为了迁就外立面标志性的“玉米穗”造型,280米的塔身内部大量空间被设计为视野狭窄的圆锥形和不规则切面,标准层利用率远低于方正格局的商务区写字楼。这些设计上的硬伤,很难真正满足追求务实效率的大型企业。
金融类租客退潮后,吸引本地实体大企业入驻本应是自救的最佳路径。可正是这些硬伤,让它在争夺“里子型企业”的竞争中极为被动。曾有一个很著名的段子形容这种尴尬:郑州绝大多数实力派企业都龟缩在老城区的老旧办公楼里,一栋楼里藏着几家上市公司,装修低调得像个机关单位,而它们根本不屑于进驻CBD。结果就是,千玺广场凭借强大的地标光环看尽人间烟火、接待了无数场万众瞩目的跨年灯光秀,楼下的万豪酒店天天住满了参加会展的商旅精英,但5到35层的写字楼灯光,却越亮越暗。
5.8万元跌到3500元:
当一种标杆被彻底“估值重写
如果说前两点是“炼成”空置率的客观成因,那么接下来价格定价权的彻底失守,则把这座地标推向了更尴尬的深渊。
2010年前后,靠着“郑东新区CBD唯一地标”的排他性,千玺广场写字楼在当时几乎没有定价参照物,可以轻松溢价到超越城市平均办公物业水平2到3倍。但随着2015年泡沫被刺破,这种脱离实用价值的“稀缺性定价权”遭到了内外合力绞杀。内部,来自于跑路公司在二级市场大量低价甩卖遗留物业,导致折旧预期大幅增加。在经历过三次无人竞拍的尴尬后,22楼物业在5年内从每平米8553元一路滑落,甚至在二拍腰斩至6842元时仍然流拍。然而,外部郊区化低价竞品的强势入局也毫不留情地拉低了核心区的调性。2026年第一季度数据显示,郑州全市办公成交均价仅约10365元/㎡。当边缘地带的写字楼以“同品质三分之一的价格、更便捷的交通与停车”作为招商卖点时,千玺广场过往的辉煌定价便彻底崩塌。
变成“空置巨人”的千玺广场,并没有坐以待毙,但它选择的下一站,也同样极具魔幻现实主义色彩。
如今走进千玺广场的空置楼层,你很难再看到穿着正装推销理财产品的金融白领,却极大概率会碰上架着灯棒与反光板、争分夺秒的短剧剧组。当微短剧产业在郑州进入爆发式增长时,这座显赫的甲级写字楼竟然迅速转型成为炙手可热的短剧拍摄基地。
在这里,身着西装的“霸总”们在过道里大声念着狗血台词,曾经奢华空置的大堂里回荡着反派撕毁合同的阵阵回音。绿地集团已全面入局,计划将旗下包括千玺广场在内的多个闲置项目接入短剧赛道,为各类剧组提供现成的场景。《十年情丝终成空茧》、《虎妈龙子》等本土草根短剧,已率先在此完成了实景拍摄。
这一魔幻、喧嚣且流量爆棚的场景,似乎与“东北沦陷区”里的破败写字楼接上的网线、靠直播电商重新装满纸箱的物流口如出一辙。但喧嚣归喧嚣,这热闹的电子像素背后却透着一个现实的无奈——那个属于金融精英、企业总部与高端商务社交场的“玉米神话”,终究是回不来了。
当一栋曾经代表郑州城市最高发展志向的地标建筑,沦落到必须靠贩卖空间给“霸总短剧”来拉高人气和贴补租金的田地时,它仿佛成了这个时代的一纸黑色幽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