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买了电动车,出门便一步也不想走了。无等车之忧,无堵车之烦。可那天下了雨,一个人待着,心却像被这雨水泡软了一块地方,忽然地,就想起本家的营达和娟婶来,想得坐不住。
记得上大学那会儿,周末常坐6路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他们农大家属院去。车一到站,心就先暖了。达和婶总是提前备好了西瓜,冰在凉水里,专等我进门那一刀切下去,“咔嚓”一声,满屋清甜。刚毕业时找工作,我便住在达家。达替我张罗实习单位,一心想为我在这座城市铺条稳当的路。后来,我却少不更事,嫌那路子窄,工资薄,心比天高地跟着人做出版去了,接着,又稀里糊涂地要了孩子。终究是没按达的安排,熬上两年,瞅个机会转正入编。
人生轨迹一偏,便是二十年。日子说不上水深火热,只是被抱孩、养育的琐细填满,终归于一种“无彩”。虽同在一城,年年起意去看他们,却总被孩子的牵绊耽搁。直到这个雨天,念头强烈得非去不可。骑上电动车,却发现自己已好多年没坐过公交地铁,连去东风路的路,竟也走错了,兜兜转转,绕了好大一个远儿。
从前不是这样的。刚毕业那几年,我一进家属院的门,电话准响,是达或婶,在楼上窗口望着,问我到哪儿了,晚上想吃点儿什么。有时留宿,就和妹妹溧漂挤一屋。第二天,达会塞些钱给我,让我带着弟弟汉生和妹妹,去紫荆山公园喂鸽子。阳光白花花的,鸽子扑棱棱地飞起来,我们笑得没心没肺。
婶曾热心托邻居给我介绍对象,和达一样,都盼着我能在郑州扎根,成个家。见过一个,达说那男孩家里“气象不对,有点看不起人”,便果断替我拒了。他是常下实验田的人,回来总捎带许多新鲜的黄瓜番茄,知道我开始交朋友,便叮嘱我:“妮儿,记住,别贪人便宜。管住手,管住嘴,不吃不拿,就不会上当。”
周末,他常领我们姐弟几个去院墙外的菜地,教我们辨认雪里蕻和辣菜,分清麦苗和韭菜,看南瓜和西葫芦的花蒂有何不同。“从农村走出来的孩子,不能五谷不分。”晚上,就让我们学蒸馒头、烙烙馍。婶子总笑着说:“去食堂打饭也行。”可达乐意教,我们也就乐意学。透过厨房的窗,看得见院里的林荫路。光影像水,在水泥地上缓缓地流。
恍惚间,像回到某个遥远的傍晚。我第一次蒸馒头,碱搁多了,蒸出一锅憨憨的黄色。达拿起一个,掰开就吃,连连说:“香!有嚼头!我就好吃这口碱大的。” 婶子在一旁,小声催他:“别光啃馍,去买点硬菜,给孩子改善改善。”吃饭时,达的筷子刚伸向那盘肉,妹妹溧漂就笑嘻嘻地把一碟苦瓜推过去:“达,你的最爱!” 达摇摇头,笑道:“啥最爱,就这菜最便宜。”
那时,阳光正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光斑掉在地上,一小片一小片,随着风,一晃,一晃。来如风雨,去似微尘。那般具体、温热、吵吵嚷嚷又安安静静的日子,成了记忆里永不褪色的底片。你知道它永远回不去了,只能用回忆反复熨帖如今的心。
兜转许久,终于到了院门口。弟弟汉生已等在那里。我们几乎同时认出了彼此。他笑我:“姐,你这及腰的长发,咋成了及肩的,还全白了?” 我打趣他:“你小时候细胳膊细腿,如今倒圆润得稳重。” 相视一笑间,二十载岁月,仿佛只是弹了一下指。
达和婶去北京给姐姐看孩子了,家里静悄悄的。中午,汉生开车带我去东四环的“姥姥的大锅台”吃饭。人到中年,胃口都浅了,眼大肚小,对着满桌佳肴,也只能浅尝辄止。店里人来人往,气氛却有一种喧闹中的从容。
我们聊起近况。他说,前些年自己创业,栽了跟头,好几年没收入,在家啃老,人也颓丧得很。幸亏达和婶没半句责怪,总是开导,经济上也尽力托着。熬了几年,公司总算慢慢走上正轨。如今儿女双全,妻子贤惠,孩子懂事,日子才算安稳下来。他说这些时,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坦言,自己这些年依旧是家里蹲,洗洗涮涮,接接送送。儿女的成长与教育,是我唯一在认真经营的项目,成败未知,却倾尽全力。我们说及此,相视一笑,那笑里,有彼此才懂的重量。
他说,达和婶身体硬朗,忙完孙子又忙外孙,总是闲不住。他们提起我,总说婚姻是第二次投胎,心疼我无人帮衬,一个人拖拉着孩子。话到此处,汉生抬手,很快地揉了揉眼睛。
幸福的家庭大抵相似,不过是老一辈尽心帮扶托举,小一辈懂得感恩孝顺。两代人的劲往一处使,把这艘家的船,稳稳地朝前开。不剑走偏锋,不胡乱折腾,日子便不会差到哪儿去。二十几年时光,听起来漫长,过起来却也平缓,转眼,已是半生。
聊起老家那些同龄的伙伴,更是唏嘘。有的投资失败,妻离子散;有的一直单着,形只影单。很多没上高中,早早辍学,散入不同的城市角落,为一口饭挣扎。天光之下,人间路上,我们都被岁月裹挟着,在各自的轨道上颠簸。一段年岁叠着一段年岁,一份感叹连着另一份感叹——这,大概便是人间了。
还好,我们都从各自的那段泥泞里,挣扎着走过来了。还好,我们此刻还能坐在这里,吃一顿安静的饭,说几句体己的、鼓励的话。山长水远,往后的日子,唯愿我们,都能平安喜乐,万事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