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次带娃去医院打疫苗，
排队的时候前面一个奶奶抱着孙子，孙子哭得撕心裂肺。奶奶一边拍一边念叨：“乖，乖，不疼不疼，打完带你去买糖。”
我娃看了我一眼，大概是在想，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对。因为我也被叫过"乖"。我爸叫过，我妈叫过，路上不认识的大妈也这么叫过。
在郑州，"乖"不是一个专属称谓。它是所有人对所有小孩的通用昵称。
说起来"乖乖"在郑州话里，至少有三层意思。
第一层是对小孩的称呼。
这是最基础的，郑州人叫小孩，不管熟不熟，都是"乖"。
“乖，你几岁了？”
“乖，别跑，摔着了。”
“乖，真中，考了一百分。”
这个"乖乖"里没有"要你乖"的要求，只有"你真可爱"的感叹。它不是祈使句，不是命令，是看见一个小孩之后不由自主发出的声音。
我看过一个外地人写的郑州游记，他说在郑州菜市场买菜，卖菜阿姨找完零钱还会对他说"谢谢乖"，他当时愣住了，一个四十岁的大老爷们被叫乖乖。
这大概就是郑州"乖"的厉害之处，它能跨越年龄，你四十岁了，在街上碰到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太，她跟你说"乖，这边走"，你不会觉得被冒犯。你只觉得这很郑州。
第二层是一种感叹。
“乖乖，这也太贵了吧。”
“乖乖，你咋考这么好。”
“乖乖，这雨下得真大。”
这个"乖"跟小孩没关系，它就是一声感叹，像"天啊"“哇塞”“哎哟”，但又不像。它比"天啊"更接地气，比"哇塞"更稳重，比"哎哟"多了一点亲昵。
"乖乖"作为感叹词最大的特点是它不尖锐。不是"天啊！"那种震惊，也不是"卧槽！"那种粗鲁。它是一种温和的、带着笑的意外。
“乖乖，你今天穿得真精神。”这话说出来，对方听到的不是你的震惊，是你的欣赏。
第三层是一种文化温度。
这个最难解释。
郑州人说"乖乖"，不管是叫小孩还是感叹，都有一个共同的底色，这是亲切。
不是那种刻意套近乎的亲切。是那种在院子里住了三十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亲切。是在菜市场买了十年菜、不用问价钱对方就帮你称好的亲切。
“乖乖"是中原人表达善意的一种方式。因为中原人不习惯说"亲爱的”“宝贝”“你好棒”。我们说不出口，太肉麻了。
但"乖乖"可以。因为它不肉麻。它有点土，有点老派，有点过于朴素，但正是这种朴素，让它真诚。
所以当一个郑州人叫你"乖乖"，他不是在表达"你好可爱"。他是在表达“我觉得你很亲近。”
近些年"乖乖"这个词也在退化。
年轻人开始嫌它"土"了。我侄子这代小孩被人叫"乖"会不高兴——“我不叫乖，我叫XX。”
但我总觉得"乖乖"消失的速度，就是郑州这座城市"变冷"的速度。
不是这座城市变冷了，是人和人之间的距离似乎变远了。以前住平房的时候，一条街的人谁都认识谁，叫"乖乖"就像呼吸一样自然。现在住楼房了，邻居叫什么都不知道，你怎么叫得出口"乖乖"。
所以每次在街上听到有人喊"乖"，我都会回头看。不是找谁在叫我，就是想看一眼那个被叫"乖"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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