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中国统计年鉴2025》截图,让目光在“郑州高校本专科在校生143.2万,位列全国第二”的数字上落了锚。这个庞大的数字,像一粒饱满的石子,投进我记忆的深潭,漾开圈圈关于校门、关于青春、关于梦想的涟漪。三十多年前,我就读的毛庄高中,校门是两扇锈迹斑斑的旧铁门,门口旧房子的墙上写着历届寥寥无几的考入大中专学校的学生名字,大门推开时会发出“吱呀——”的声响,像岁月悠长的叹息。校门内,一方尘土飞扬的操场,晴天时跑两步便能扬起一身黄沙,雨天里则满是泥泞的水洼,我们却在那里踢过缺了气的足球,跳过硬邦邦的皮筋绳,把青春的笑声撒在风里。教室是几排低矮的红瓦房,窗户上糊着的报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冬日里的寒风顺着墙缝钻进来,冻得我们握笔的手通红僵硬,却还是舍不得放下手中的课本。
那时候,“大中专”三个字,是嵌在我们青春扉页上最烫金的注脚。教室里的日光灯管,总是明一阵暗一阵,却执拗地照亮了一张张埋在书本里的脸。黑板上的三角函数、文言文注释,被老师用粉笔写了又擦,擦了又写,粉笔灰簌簌落下,落满了讲台,也落满了我们的肩头和摊开的书页。晚自习后,我们举着手电筒回宿舍,昏黄的光晕在土路上摇摇晃晃,把影子拉得老长,记录了那些埋头苦读的夜晚。
那时候的升学率,几乎是年年“白板”。一年到头,若能考上一两个大中专生,便是全校的荣光。放榜的日子,明林老校长会亲自握着毛笔,将考上的名字一笔一划写在红纸上,然后小心翼翼地贴在校门口的旧黑板上。红纸在风里招展,墨色的字迹鲜亮夺目,像一面胜利的旗帜。考上的学子,会被邻里乡亲围着道贺,或放场电影,或买包喜糖。揣着薄薄的录取通知书,背着母亲连夜缝补的碎花布包袱,踏上通往城镇的土路。在那个年代,一张中专录取通知书,就是跳出农门的船票,是改写命运的钥匙,足以让一个农家子弟,在众人艳羡的目光里,走向截然不同的人生。
时光是架不知疲倦的纺车,纺着纺着,就把岁月纺成了新模样。
前些日子回母校,我竟在崭新的校门口愣了许久。斑驳的旧铁门早已换成气派的电动伸缩门,门楣上的校名字体遒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旧瓦房教室变成了几栋拔地而起的教学楼,窗明几净,多媒体屏幕取代了泛黄的黑板,空调吹出的风驱散了冬寒夏暑。曾经尘土飞扬的操场,铺上了塑胶跑道,篮球架崭新锃亮,下课铃一响,满是穿着校服的少年奔跑嬉闹,笑声清脆,撞得人心里发暖。
宣传栏里,红底金字的喜报格外醒目——“本科上线三百余人”。数字的背后,是一张张朝气蓬勃的脸庞,是一个个家庭的笑语欢声,是时代向前奔跑的铿锵脚步声。路过的老师告诉我,如今的孩子们,不仅能考上本科,还能选自己喜欢的专业,去北上广深的名校读书,甚至有不少人,毕业后留在郑州打拼,成了这座千万人口城市里的新生力量。
当目光再落回那行“143.2万,全国第二”的文字时,心底忽然漫过一阵温热。郑州,这座被叫做绿城的城市,如今正拥着百万书生,在晨光里翻开书页,在星辉下点亮灯火。这百万身影里,或许就有母校那些少年的未来——他们不再需要为一张中专通知书拼尽全力,他们的梦想,早已乘着时代的风,飞向了更辽阔的远方。
从年年“白板”到本科上线数百,从一个中专生便能轰动乡里,到一座城市坐拥百万高校学子、跻身全国前列。这哪里是简单的数字变迁,这是一代人的求学梦,在时代的沃土上生根发芽,枝繁叶茂;这是一个国家的教育路,在岁月的长河里波澜壮阔,一往无前。
校门口的老榆树还在,只是树干越发粗壮,枝桠伸向天际,浓荫蔽日。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光阴的故事。当年我们在树下踮脚盼红榜的模样,如今成了后辈口中的“老黄历”;当年我们视若珍宝的中专文凭,如今早已成了求学路上的一站。
校门内外,光阴流转。变的是校舍,是数字,是求学的门槛;不变的,是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对知识的渴望,对远方的向往。这渴望与向往,如同一束光,穿透岁月的尘埃,照亮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前行之路,也照亮了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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