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老姑打来电话。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带着些许兴奋:“鑫鑫的婆婆从巩义老家带来了一袋自家磨的面粉,没有添加任何东西,市场上买不到的。我倒了半袋出来,已送到你小区物业前台了,你记着去拿,尝尝这自家磨的面粉味道咋样”。
放下电话,我心里久久难以平静。
我和老姑都是信阳人。“老姑”这个称呼,是豫南特有的叫法。父辈喊一声“姑”,到了我们这代,就要在前面加一个“老”字。
这一个“老”字,是辈分,是礼数,更是时间和血脉的叠加:老的不只是年岁,更是那份历经风雨而不散、熬过岁月而不淡的亲情。
老姑六十来岁。她们全家很早就从信阳搬到了郑州,如今和老姑爷一起帮女儿照看孩子。
我们是同族,她待我格外亲。她常常蒸了包子、馍,骑着车送到我家楼下;有时做了信阳特有的江米甜酒,一盒一盒装好,再骑着车子送来。
可今天这半袋面粉,不是从信阳来的。
面粉是老姑女儿的婆婆从巩义带来的。
巩义在豫北,黄土厚,麦子好。那位老人家——我从未谋面、甚至不知道老人的名字——把自家地里收的麦子,磨成面粉,从巩义带到郑州,送给她儿媳妇——也就是老姑的女儿。
老姑的女儿收下了。老姑也收下了。她一定捧着那袋面粉,闻了又闻,她一定想过留着自己慢慢吃——毕竟这是亲家母那么远带来的心意,毕竟这是市面上花钱也买不到的好东西。可她转念就想到了我。
她倒出半袋。半袋子啊。
她将一半留给了女儿和外孙,一半给了我这个晚辈。
她骑着车,顶着烈日把半袋面粉送到我小区物业前台。没有上楼喝口水,就急忙去接幼儿园快放学的外孙了。
我到物业前台,物业管理员见状,怕我提不动,连忙热情的将面粉提上楼,送到我家。
回家打开袋口,面粉的香气扑鼻而来——不是超市里那种漂白过的、毫无气息的粉末,而是一种带着田野体温的、温润的、仿佛还能嗅到麦秸和太阳味道的香。
我忍不住多闻了几下,像是闻到了巩义那片黄土地上的风。 我忽然红了眼眶。
我想象这面粉走过的路。
巩义的麦田里,有人弯腰收割,有人在场院晾晒,有人守着磨面。那个人是我叫不出称呼的亲家奶奶。那面粉里凝聚着她辛勤的汗水,有她浓浓的爱。
可还有另一段路。老姑骑着电动车,穿过郑州的街巷,太阳晒得她睁不开眼睛,可她还是不辞辛苦的给我送来了。
我们平时吃的面粉,洁白如雪,保质期长,但总感觉少了些什么。
少了什么呢?少了阳光的味道,少了风雨的印记,少了那个磨面的身影。
工业化的生产线把粮食变成了标准化的商品,高效、洁净,却把“家”这个字磨掉了。
而老姑送来的这半袋面粉,从播种到收获,从晾晒到研磨,每一道工序都带着人的体温。
这不只是半袋面粉,这是一条完整的亲戚链——从泥土里长出来,穿过村庄,绕过城市,一直延伸到我的厨房里。
这里面的“亲”,绕了两道弯,却丝丝相连。
我突然明白了“根亲”这两个字的分量。
根,是你从哪里来。亲,是你和谁连着。
老姑和我连着信阳的那条根,这是同族同源的亲;老姑的女儿嫁到了巩义,巩义便也和我们成了亲;巩义的亲家婆婆磨了面粉,送到了老姑女儿家,又顺着老姑这根藤,结到了我这个“拐弯亲”的藤蔓上。
可最让我心疼的,是老姑的那“半袋”。
她本可以全部留下。那是她亲家母的心意。她留着吃,天经地义。可她舍不得自己吃,倒出半袋子送给我。
老姑今天送来的这半袋面粉,市场上买不到。
不仅是因为它的香,而是因为它走过的这条路,任何物流都模拟不了——从巩义的麦地,到亲家婆婆的磨面,到老姑女儿的家,到老姑的电动车,再到我的厨房。每一步都有一个具体的人,每一段都藏着一颗温暖的心。
而那颗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写着“好东西舍不得自己吃,得送一半给你尝尝”。
这半袋面粉,是我在这个时代里收到的最稀缺的礼物。它不是用钱来衡量的。
我决定明天就用这面粉擀面条吃。
我要亲手和面、揉面,让手掌感受面团的筋道和温度。我要做一顿热腾腾的面条,把老姑的心意吃进嘴里,暖在心里。
老姑,谢谢您。
谢谢您把舍不得吃的半袋面粉,变成了舍得给我的全部心意。
这半袋面粉,我会慢慢吃,像品味一本厚厚的家书。每一口,都是您的心意;每一口,都是温暖的味道。
也感谢巩义那位素未谋面的老人家,感谢老姑的女儿。
你们让我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在半袋面粉中,重新尝到家的味道、亲的味道、根的味道。
那种味道,会一直温暖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