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梅荣
年年岁岁过端午,岁岁年年粽飘香。
在我的记忆里,端午远不止一只粽子那么简单。
小时候,节日的仪式感浓得化不开。家家户户门楣上挂满艾草,那扑鼻的草药香随风漫溢,整条巷子都浸在清苦而安心的气味里,节日的气氛便从那抹青绿中升腾起来。
母亲总赶在日出前起身,去园子里采回桑叶、槐叶,还有几种不知名的野草,洗净晾干,备作夏日的凉茶。熬好的茶汤盛入粗陶瓦罐,沉甸甸地提到田间地头,歇工时仰头灌下一碗,清热降火,浑身通透——那是土地与草木赐予农人的朴素恩物。
端午前几日,女人们便忙着缝香袋。彩绸碎布在指尖翻飞,裁出八角、六角、三角或圆润的鼓包,绣上花草虫鸟,缀上亮色穗子,有的还嵌一面小小的圆镜,明晃晃地挂在胸前。袋中填满艾绒、香草和驱虫的药末,说是辟邪防五毒,其实更是孩子们炫耀的资本。我们戴着各色香包满村疯跑,互相碰碰晃晃,比谁家母亲的手艺更巧,谁的花色更新鲜。更小的孩子还穿着绣有五毒虫的花兜兜,手脖上绑着五彩丝线。花花绿绿里藏着长辈对稚儿最朴素的护佑。
端午当天的吃食,更是农家手艺的集中登场。全家围坐在院中树荫下,青石桌上摆满刚出锅的小米红枣粽,炸得金黄酥脆的韭菜鸡蛋菜角,还有滚了糖馅的炸糖糕。粽叶的糯香、油炸的面香、韭菜的辛香交织在一起,飘满小院。一切都是自种自制、现采现做的纯手工风味,不精致,却扎实;不奢华,却饱满。那种围坐共食的喧腾与欢笑,竟比过年还要郑重——因这节日不止是吃,更是整个家庭、整个村庄对夏日的郑重迎接。
如今回想,端午之所以令人念念不忘,正在于它把“敬”与“爱”揉进了寻常日子。敬的是时序更迭、五毒萌动的自然法则,用艾草、香药、凉茶来调和人体的寒热;爱的是家人围坐、孩童嬉闹的烟火温情,用一针一线、一炸一煮来加固血脉间的牵系。那缕艾香,既是驱邪避害的实用智慧,也是百姓对“安康”二字最直白的祈愿——不求大富大贵,只愿田禾丰熟、老少无病、生活安稳。而这份祈愿,恰恰就是安居乐业的底色,是农耕文明里最深沉、最绵长的精神寄托。端午的意义,便藏在这股朴素的香气里:它提醒我们,日子再苦再忙,也要在节气轮转中停下来,用双手制作、用真心供奉,然后与至亲至爱分享一份天地的馈赠。这便是中国人骨子里对“祥瑞”和“团圆”的诚实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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