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法国经典电影展 | 《原始星球》:历史和政治的寓言
由下场看什么、小微看电影、郑州万达电影城有限公司主办,郑州二七万达影城承办的法国经典电影展,将在2026年6月27日至28日举行。片单精选五部影史经典:《新桥恋人》(4K)、《让娜·迪尔曼》(2K修复)、《原始星球》(4K)、《瑟堡的雨伞》(4K)、《爱》。影展所有场次均已在万达电影APP、淘票票等售票平台上开票,大家可以选择心仪的场次进行购票。奥姆人(Oms)。德拉格人(Traags)。泰尔(Terr)。蒂瓦(Tiwa)。信息传授(Info lessons)。想象仪式(Imagination rituals)。乌瓦斯(Ouvas)。伊加姆星(Ygam)。泰拉星(Terra)。这些只是阿内·拉鲁(René Laloux)那部令人着迷的《原始星球》(Fantastic Planet)中浮现的部分角色、概念与地点,该片是欧洲科幻动画的里程碑之作。影片于1973年上映,法文片名为《La Planète sauvage》,它创下了诸多影史重要里程碑:其一,为直接直面成人主题的科幻动画树立了标杆;其二,宣告了一种独树一帜的欧洲动画风格,这种风格与美国动画天才沃尔特·迪士尼(Walt Disney)或日本大师宫崎骏(Hayao Miyazaki)的作品形成鲜明对照。对于这两座动画界丰碑的拥趸而言,《原始星球》 (Fantastic Planet) 可能是一次令人惊叹且极具价值的对传统动画规范的背离,也可能是一次糟糕透顶、毫无必要的实验性偏离。在我看来,拉鲁的杰作无疑是前者。本片基于斯蒂凡·乌尔(Stefan Wul)的小说《野蛮星球》(La Planète sauvage),并与斯威夫特(Swift)的《格列佛游记》(Gulliver's Travels)以及《人猿星球》(Planet of the Apes)(1968年电影版与皮埃尔·布尔[Pierre Boule]1963年的小说)形成呼应与对照,在欧洲美学理念的浸润下,承载着极具冲击力的政治与历史寓言。拉鲁开始撰写剧本时,在动画领域还是一个新手。他先前的短片虽然值得关注,却未能为他带来《原始星球》 (Fantastic Planet) 后来赋予他的那种极高声誉。这些短片包括《毁灭的历程》(Les temps morts / Dead Times,1964年),一部探讨死亡在文化中所扮演角色的讽刺作品,以及《蜗牛》(Les escargots / The Snails,1965年),一个以一场怪异的蜗牛入侵为特色的故事。他的首部作品《猴子的牙齿》(Les dents du singe / Monkey's Teeth,1960年)是一次对动画的初步尝试。在这部首作创作期间,拉鲁在库尔-舍韦尼(Cour-Cheverny)精神病诊所工作,为病人们组织木偶戏演出,这段经历催生了他在动画方面的一些早期构想。但这些早期平静艺术探索的经历,与《原始星球》的制作和上映形成了鲜明对比。在持续获得作家罗兰·托普(Roland Topor)的协助下——他参与了影片的美术设计并协助撰写剧本(罗曼·波兰斯基[Roman Polanski]后来将他的小说《怪房客》[Le Locataire]改编为了同名电影)——拉鲁的这部电影入围了1973年戛纳电影节(Cannes Film Festival)金棕榈奖(Palme d'Or)提名,随后荣获评审团大奖(Grand Prix)。在第十一的里雅斯特科幻电影节(Trieste Science Fiction Film Festival)上,本片还赢得了国际评审团奖(International Jury Prize)。显而易见,拉鲁凭借《原始星球》实现了创作上的重大突破。影片开场便将两个“生物”种族置于对立面:体型庞大、蓝色皮肤、拥有高度智慧的德拉格人,与类人的、粉红皮肤的奥姆人,后者被其最终的主人德拉格人从泰拉星掳掠至此。一个女性奥姆人和她的婴儿正走过一片荒芜的原野;突然,一只巨大的德拉格人的蓝色手掌粗暴地拦住了她。那只手开始残忍地玩弄这个女人,最终意外的导致了她的死亡。一个名叫蒂瓦的年幼德拉格人收养了这个被遗弃的婴儿,给他取名泰尔,并把他当作宠物饲养,这在伊加姆星是司空见惯的事情。随后展开的故事由泰尔叙述,他在蒂瓦身边成长,并且参与后者的信息传授课程——这是一种奇异的、带有冥想性质的教育仪式。泰尔有条不紊地学习德拉格文化:他们持续冥想,将意识送入气泡中,悬浮于星球上空;他们通过一种名为“想象”的奇异仪式来扭曲身体;他们通过“精神感应装置”储存其种族的集体智慧,以将知识传递给后代;尽管他们的星球上栖息着一大群奇异的生物,但德拉格人似乎生活于一种超然的平静之中。泰尔后来逃离了他的捕获者,加入了一个奥姆人反抗部落就在德拉格人试图镇压这些反叛的奥姆斯人时,影片的最终对决在一颗卫星上拉开帷幕——这颗卫星,才是真正意义上的 “原始星球”。影片的制作于1968年在布拉格的伊日·特恩卡制片厂(Jirí Trnka Studios)启动。然而,由于捷克斯洛伐克的资金问题,主创团队被迫争取法国资金,这一制作调整也让影片得以继续留在布拉格完成拍摄。尽管如此,影片在同年八月遭遇了另一重障碍,当时苏联坦克碾入布拉格,占领了这座城市。在这场残酷的苏联入侵之后,影片的制作延长了四年,直到1973年才上映。在诸多层面上,影片本身就是这些历史事件的象征性投射。苏联对捷克斯洛伐克及其他东欧国家的占领,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德拉格人对奥姆斯人顺理成章的奴役。或许并非巧合:片中指代被奴役者的 “Om” 一词,与法语中表示 “人” 的 “homme” 发音完全相同;而指代统治者的 “Traag” 一词,则充满了异域与外来的质感。更进一步来看,影片中 “宠物与主人” 的关系设定,恰切地隐喻了苏联与其卫星国之间的政治关系。当宠物/奥姆人与卫星国经历有限度的自治时,他们的自治始终受到“主人”的监视并因此受限。归根结底,在这两种情形中,这些“主人”都掌控着其奴仆的命运。在苏联占领东欧期间,苏联系统性地摧毁并破坏了基础设施,目的仅仅是为了将其再度重建,以塑造“仁慈的独裁者”形象,这并非秘密。这往往是许多极权主义国家的惯用伎俩。因此,宠物和卫星国需要他们的“主人”,但更为关键的是,这种需求的幻觉是被精心捏造的,并常常被加以宣扬,用来美化 “主人” 的正面特质。与此同时,自由的幻象永远如绿洲海市蜃楼般遥不可及,只会被零星地、小剂量地施舍。通过用自由的微光来诱惑宠物和卫星国,“主人”强化并确认了那种使其奴仆臣服的等级关系。通过让宠物与卫星国窥见些许自由的可能,例如影片开头那位母亲所享有的,或是泰尔在参与信息传授课程时所享有的,“主人”得以巩固他们的压制。影片中的另外两个元素同样是社会与历史现象的隐喻。其一是德拉格人实施的灭欧姆化(de-omisation)行动。这些行动令人不寒而栗地联想到纳粹的毒气室与集中营。尽管影片并未花费大量时间以图像化的方式细致描绘这些灭绝行径的真实恐怖,但这很可能是有意为之,因为影片出色地渲染了它们所引发的恐惧氛围。灭奥姆化的威胁比灭奥姆化行动本身更恐怖。这是关于如何在心理上恐吓一个社会的教科书式范例。通常,威胁比行动本身更能摧毁意志、实现控制,因为威胁持续不断、长久存在,而行动,无论多么恐怖,总会终结。压迫性的或恐怖主义的国家希望它们制造的恐怖能够久久萦绕,渗入其受害者的意识之中。而当那种意识已被灭绝时,这一点是难以做到的。因此,拉鲁 的这部电影是对国家机器支持的恐怖主义心理学的一次发人深省的探索。另一个象征性元素涉及德拉格人独特的社会行为。他们怪异的冥想、肢体扭曲的仪式,以及相对平和的生存状态,都与 20 世纪 60 年代风靡美国社会的思潮高度契合。他们通过冥想追求脱离肉身、游离在外的意识状态,很容易让人联想到 60 年代的嬉皮士与社会活动家们对佛教及其他亚洲哲学的痴迷。对传统西方宗教如基督教僵化教条的不满,为这类探索开启了大门。德拉格人的肢体扭曲或许是对瑜伽修炼的直接指涉,这是另一种源自东方的身心修行方式。此外,德拉格人对意识转换状态的迷恋,折射出60年代的毒品文化及其催生的迷幻艺术。在很多层面上,德拉格人自身以及他们栖居的星球,都可以被视为对整个20世纪60年代社会事业的一次隐喻性的幻象,那场运动曾奋力推动和平的社会变革。《原始星球》以对立种族达成和平和解收尾,这并非巧合。德拉格人与奥姆人是种族而未必是国家这一事实,这一点也体现出影片将民权问题与战争议题置于同等维度的创作意图。影片主张,没有两者的同时存在,和平便无从实现。最后,《原始星球》中所运用的动画技巧对于理解全球动画潮流的演变至关重要。本片体现了拉鲁的激进理论,即大量的动作和角色发展并不必然与动画中的隐喻性视觉表达相契合。在他看来,后者(隐喻性视觉表达)是更纯粹的欧洲动画路径,前者(动作与角色驱动)则更具美国动画特征,而拉鲁在《原始星球》中精准地在这两大流派间找到了平衡。自始至终,他的画面常常让人联想到文艺复兴或中世纪画廊绘画。构图往往是固定和静态的,每个画框内的动作幅度被压缩到了极致。画面构图主要由层次分明的景别构成:元素有限的前景,搭配动作极少的中景,再衬以布满极简表现主义物体、人物与意象的背景。画面中处处是符号化的视觉隐喻,几乎每一个场景都暗含着象征与寓言的解读空间。推动影片叙事的并非角色本身,而是历史与政治寓言。随着剧情推进,观众更多地被角色所处的境遇所吸引,而非角色本身。影片大量采用剪纸动画的形式,效果类似手偶动画——片初杀死奥姆斯母亲的那只巨手,便是典型的例子。这种风格常常与特瑞·吉列姆(Terry Gilliam)的喜剧动画《巨蟒与圣杯》(Monty Python)系列联系在一起,并创造出一种近乎几何式的、边界清晰的空间感,与迪士尼动画那种如水彩般灵动流畅的设计风格截然不同。阿兰・戈拉盖尔(Alain Goraguer)创作的配乐则带有鲜明的前卫爵士(avant-garde jazz)特质,与拉鲁打造的超现实氛围相得益彰。影片中时而会出现零散的错位和弦与即兴重复段,它们脱离了完整的乐曲结构,精准点缀着剧情节点;时而又会铺展开更长段的即兴演奏,融合了细碎的爵士、放克(funk)与布鲁斯(blues)元素。这份配乐是成就这部电影视觉表达的最后一块拼图。那些无调性、时而透着怪诞的声响,总能将沉浸在奇异动画与充满政治张力的剧情中、近乎恍惚的观众拉回神来。无论你属于哪一个动画流派的拥趸,《原始星球》都是一部不容错过的作品。它以超现实的媒介与叙事手法,探讨了无比真实的政治与社会议题,是一次极具魅力的创作尝试。作者简介:克里斯・贾斯蒂斯(Chris Justice)是巴尔的摩大学(The University of Baltimore)论述文写作(Expository Writing)项目主任。进影展交流群请扫码添加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