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他从西安去南京,参加一个三十年的战友聚会,回程经过郑州,说是顺路停一停。但我知道,这一停不是顺路,是专门的。这些年郑州是他的必经之地,站外的站牌从没认真看过,车窗外的城市也只是一闪而过。多少次路过,却从来没有下来看看。
这次下来了。
我在站口接到他,两个人握了握手,没说什么废话。1979年12月,我们同年入伍,到现在四十六年了。有些人,不用说太多,站在那里就够了。
先去的是二七广场。
他说,郑州的二七塔,电视里见过,没想到这么高。我们绕着广场走了一圈。正午的阳光照在白色塔身上,五角星在顶上立着,双面时钟的指针不紧不慢地转。广场宽阔,人来人往。七十多年过去了,塔还在,我们也还在。
我们在塔下合了一张影。
两个老头,站在那里。他头发白了大半,我也好不到哪去。快门按下去的那一刻,我突然想——1984年,我是一排长,他是三排长,我们一起带新兵。那时候谁能想到,四十年后会并肩站在二七塔下拍一张照片。
照片拍完,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说,留个念想。
我没说话。
上午去了花园口。
站在1938年决堤界碑前,我把碑文念了一遍。公元一九三八年六月,国民党军队为阻止日军西犯,扒开花园口黄河大堤,使黄河改道八年零九个月,口门宽达1460米——这里,就是口门的西界。
黄河就在眼前,水是厚重的黄褐色,宽得望不到对岸。公路大桥横跨河面,来往的车从上面过,轰隆隆的。
党清尚在碑前站了很久,没说话。
我也没说。
心里压着什么,说不太清楚。
后来他说了一句:“来一趟值了。”
我说,是。
送他去站,他还要继续赶路。
站口人多,我们没多寒暄。他拎着包进了安检,回头挥了挥手。我站在外面,看他走进人群,很快就看不见了。
四十六年。入伍时是毛头小子,现在都是做了爷爷的人。他来喜宝爸爸妈妈婚礼的时候工作走不开,派了爱人过来,我们已经好多年没见了。
不过这次终于停下来了。
二七塔下那张合影,我存好了。等哪天喜宝大一点,我指着照片告诉她:这是爷爷的老战友,1979年认识的,认识他的时间,比你爸爸活着的年头还长。
那时候她大概听不太懂什么叫“路过”,什么叫“终于”。
但没关系,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