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祐六年(1061)十一月十九日,寒冬霜风凛冽,时年二十五岁的苏轼,携妻子王弗和年仅两岁多的长子苏迈,启程离开汴京,前往凤翔府担任签判。随行的还有他的好朋友马梦得,另有家仆两三名。
苏辙骑马一路相送,直至郑州西门外才停下。一路上兄弟二人默然无言,生怕还没张口,眼泪就先流下来。这是两兄弟朝夕相伴二十余年,第一次分开,心中有万般不舍难以言说。
送君百里,终须一别。
苏轼强忍满心离愁,调转马头,踏上苍茫萧瑟的西行驿道。凛冽寒风扑面而来,离别思绪汇聚成诗,要寄给刚刚才分开的弟弟苏辙:
不饮胡为醉兀兀,
此心已逐归鞍发。
归人犹自念庭闱,
今我何以慰寂寞。
登高回首坡垄隔,
但见乌帽出复没。
苦寒念尔衣裘薄,
独骑瘦马踏残月。
路人行歌居人乐,
童仆怪我苦凄恻。
亦知人生要有别,
但恐岁月去飘忽。
寒灯相对记畴昔,
夜雨何时听萧瑟。
君知此意不可忘,
慎勿苦爱高官职。
苏轼今日分明滴酒未沾,却心神昏沉如醉。他的这颗心,早追随着苏辙东归的马鞍,先一步奔回汴京。他登高远眺,被连绵土坡挡住视线,只能望见弟弟的黑色儒帽忽隐忽现,最后彻底消失。
苏辙自幼体质偏弱,此次主动推辞商州推官一职,甘愿搁置自身仕途,留京侍奉年老多病的父亲苏洵,成全兄长外出历练、施展抱负。念及此处,苏轼心疼不已。眼下天寒地冻,弟弟骑着瘦马孤身赶路,这衣衫是否单薄?途中是否孤单?
随行家仆全然不解,这位新授官职的主人,为何看起来神色凄然,郁郁不乐。
苏轼心中伤感无处排解,想起与弟弟夜雨对床的约定。此后,不知何时还能共宿一室,听夜雨萧萧,只盼望弟弟别忘了这份手足情深。
苏轼远赴凤翔任职三年之后,苏洵举债买下汴京宜秋门宅院。留守侍父的苏辙,以其地处皇宫西南,作诗称之为“南园”。远在关中的苏轼亦沿用此名与苏辙和诗,“南园”之称由此流传开来。
宅院不大,却花木繁茂。父子二人亲自栽花移竹,把蜀地乡居自在清幽的气息,带入了喧嚣繁华的京城。苏辙在厅堂前方,开辟了一方小花圃,平日让家童栽种蔬菜瓜果,别有一番清雅意趣。宅院紧挨着宜秋门,院中高槐垂柳,景致如同山野村庄一般,恰好契合父子闲散不受拘束的心性。
独处园中时,触目满是草木风光,苏辙惦念远在凤翔的兄长,常常触景伤情,暗自感伤落泪。他以南园中的一草一木,作诗《赋园中所有十首》寄往凤翔,一字一句,满是对苏轼绵长的思念。